京城的大街上，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谢辞走在最前面，那一身大理寺少卿的官服洗得发白，腰杆子却挺得比标枪还直。
在他身后，整整一百担聘礼排成了长龙。
打头的担子里装的不是金条，也不是绸缎，而是两柄磨得锃亮的柳叶解剖刀，还有一整套纯银打造的探针。
路边的百姓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就是大理寺谢大人的提亲礼？人家提亲送如意，他送杀猪刀？”
“嘘，小声点！陆家那位姑奶奶可是当朝第一女仵作，听说这刀是西域玄铁打的，贵着呢！”
陆府大门紧闭。
陆璟穿着一身骚包的暗红锦袍，手里拎着把紫檀骨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
他斜着眼瞅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谢辞，你这阵仗，是打算来抄家，还是打算来提亲？”
谢辞停下脚步，对着石狮子上的老丈人恭敬行礼。
“晚辈谢辞，特来求娶陆念姑娘。”
陆璟扇子一合，指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柳树。
“想进门？容易。第一关，武试。”
他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身法快得像一道残影。
“接我三十招。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弄坏了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或者踩坏了地上的蚂蚁，就直接卷铺盖滚蛋。”
谢辞也不废话，解下腰间的佩剑，连着鞘握在手中。
陆璟嘿然一笑，脚尖点地，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去。
他的招式极其阴损，专往谢辞的咯吱窝、腰眼子这种地方招呼。
谢辞面不改色，脚下踩着奇特的步法，身子左右摇晃，偏偏每次都能在毫厘之间躲开。
周围的百姓看得直呼过瘾。
“好！陆大人这招‘猴子偷桃’使得真地道！”
“谢大人这招‘旱地拔葱’也稳当，连片叶子都没带下来！”
三十招转瞬即逝。
陆璟停下动作，有些牙疼地甩了甩手腕。
这小子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秋，硬是一次都没让他抓着。
“行，算你有两下子。进来吧。”
陆璟把扇子往后腰一插，领着谢辞进了前厅。
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尺多高的卷宗，纸张都泛黄了。
“第二关，文试。”
陆璟拍了拍那堆卷宗，笑得像个老狐狸。
“这是刑部积压了二十年的陈年旧案，一共四十八件。半个时辰，你把里面的判罚漏洞全给我找出来。”
谢辞看了一眼那堆足以让普通文书当场昏厥的资料。
他坐了下来。
翻书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谢辞的眼睛飞快扫过每一行字，大脑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精密仪器。
“景和三年，张三杀人案，凶器尺寸与创口不符，漏判了从犯。”
“景和五年，李四盗窃案，证词中有三处逻辑相悖，实为诬陷。”
谢辞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速记录。
半个时辰还没到，他已经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了。
陆璟拿过那张记录纸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年查这些案子的时候，可是熬了三个通宵才看出猫腻。
这小子是属扫描仪的吗？
“咳，别得意，还有最后一关。”
陆璟对着后堂喊了一声。
“夫人，该你了！”
沈惊鸿缓缓走了出来。
她虽然已步入中年，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骨头。
谢辞的神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武斗时还要紧张。
他深知，这位才是陆家真正的“太上皇”。
沈惊鸿走到谢辞面前，没看那些聘礼，也没看那份完美的答卷。
“谢辞，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谢辞微微低头。
“请岳母大人示下。”
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
“小宝（陆念小名）是个仵作。如果哪天你们在查同一个案子，她认为死者是自杀，你认为死者是他杀，且你的证据更充分，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一出，连陆璟都愣住了，心说这题超纲了吧？
这不仅是业务问题，这是家庭地位问题啊！
谢辞沉默了三秒钟。
“案情听她的。”
沈惊鸿挑了挑眉。
“那真相呢？”
谢辞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放在她桌上，然后陪她一起重新验尸。如果最后证明我是对的，我会当众宣布案情，然后回家跪搓衣板。”
沈惊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还没等她说话，陆璟又跳了出来。
“不行！跪搓衣板太便宜你了！你这分明是想让她在同僚面前丢面子，你这心机……”
“爹！你差不多得了！”
一声娇喝从后花园传来。
陆念拎着个验尸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由于跑得太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她直接冲到谢辞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再考下去天都黑了！谢辞今天为了搬这些聘礼，天没亮就起床了，你还没完了是吧？”
陆璟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恨不得马上跟人离家出走的样子，心口一阵发闷。
“陆小宝！你矜持点！我这是为了谁？我这是为了替你把关！”
陆念瞪了他一眼。
“把什么关？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谢辞那是让着你！还有那堆卷宗，你分明是想让他帮你干活，你当我不知道？”
陆璟被亲闺女当众拆穿，老脸一红。
“胡说八道！我那是……那是考察他的综合素质！”
陆念拉着谢辞的手就往屋里走。
“谢辞，别理他。我娘都点头了，这事儿就算成了。”
陆璟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沈惊鸿。
“夫人，你就这么让他把咱闺女叼走了？”
沈惊鸿斜了他一眼。
“不然呢？留她在家里跟你天天斗蛐蛐？”
陆璟长叹一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走到桌边，接过了谢辞留下的庚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小子，倒是比我当年有钱多了。”
他嘟囔了一句。
院子外，大理寺的同僚们开始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云霄。
陆璟看着满地的红碎纸，突然觉得，这京城的风，吹得还挺顺心的。
他转头看向沈惊鸿。
“夫人，你说咱闺女大婚那天，我是不是得把刑部那帮老家伙都叫来，在那儿摆个百桌流水席？”
沈惊鸿没理他，径直走向后厨。
“先想想今晚吃什么吧，谢辞留下来吃饭。”
陆璟眼睛一亮。
“留下来吃饭？好哇！我那儿还有半坛子二十年的女儿红，今天非得把这小子灌趴下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往里跑。
那背影，哪像个威严的刑部侍郎，分明是个奸计得逞的老顽童。
京城的阳光洒在陆府的门匾上。
这世间的案子永远查不完，这人间的烟火气，也永远断不了。
陆璟在院子里大喊。
“谢辞！你小子给我站住！那坛酒你得自罚三杯！”
屋里传来陆念无奈的声音。
“爹，你小声点，隔壁王大人又该投诉你扰民了！”
陆璟嘿嘿一笑，这日子，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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