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屋里翻箱倒柜,动静大得像是在抄家。
她从那个贴了三层封条的红木箱子底,抠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些发脆,透着股子经年累月的陈醋味。
陆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瞅见自家老娘对着那油纸包发呆。
“娘,这大半夜的,您这是打算卷铺盖跑路,还是要把我爹那些私房钱给抄出来?”
陆念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拽过把椅子坐下。
沈惊鸿没抬头,只是拍了拍纸包上的灰尘。
灰尘在灯影下乱窜,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你爹那点私房钱都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的酒坛子里埋着呢,用得着这么大动静?”
沈惊鸿把油纸包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本厚得像块青砖的旧书。
书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得厉害,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惊鸿录。
陆念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知道这本书。
这是沈家的命脉,也是大邺朝所有仵作眼里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经。
沈惊鸿把书往前一推。
“接着。”
陆念下意识伸手一接,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这么沉?”
沈惊鸿冷笑一声。
“废话,沈家几代人的命都填在里面了,能不沉吗?”
陆念摩挲着粗糙的书皮,指尖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心里莫名跳得快了些。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闷气吹散了不少。
“念儿,你明天就要试嫁衣了。”
沈惊鸿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起伏。
“谢辞那小子虽然有钱,但他那个大理寺卿的位置,坐的是火山口。京城的冤魂多,想让他死的人更多。”
陆念低头看着书。
“我知道。”
沈惊鸿转过身,死死盯着女儿。
“你知道个屁。”
她走过去,指着那本书。
“这书里记的不是怎么切肉,是怎么还公道。你外公当年因为验错一具尸首,脑袋落了地。你娘我这辈子,手底下划开过三千六百具皮囊。我告诉你,尸体这玩意儿,比活人诚实。”
陆念抿了抿嘴。
“娘,我懂。刀下是命,笔下是冤。”
沈惊鸿突然抬手,在那厚厚的书脊上重重一拍。
“记住喽,你是沈家的女儿,也是陆璟的种。验尸的时候,心要比刀尖还硬。要是哪天你因为怕得罪权贵,笔尖歪了那么一寸,不用你爹动手,我先把你那两只手给剁了喂狗。”
陆念鼻尖一酸。
她翻开书页。
第一页上,满是沈惊鸿那凌厉如刀锋的笔记。
每一行心得旁边,甚至还带着些洗不掉的暗红印记,那是浸进纸缝里的血。
“这页,是讲怎么从高度腐败的骨头上找毒痕的。”
沈惊鸿指着其中一行。
“当年为了试这个,我在乱葬岗蹲了三天,差点没被那股子味儿给熏死。”
陆念看着看着,眼眶就开始发热。
她仿佛看见当年的沈惊鸿,那个拎着柳叶刀、满身孤勇的姑娘,在阴森的停尸房里,硬生生为沈家杀出一条血路。
“哭什么?没出息。”
沈惊鸿嫌弃地撇撇嘴。
“谢辞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用这书上的法子,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瘫在床上,听见没?”
陆念破涕为笑。
“娘,您这教的是什么啊。”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璟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腰上还系着个极不搭调的碎花围裙。
“聊什么呢?隔着老远就听见你要剁谁的手。”
陆璟把面搁在桌上,顺手把陆念手里的书抽走,塞回油纸包里。
“大半夜的,看这种阴森森的东西容易消化不良。先吃面,我亲手下的,加了两个荷包蛋。”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
“陆大人,你这刑部侍郎当得越来越像个厨子了。”
陆璟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拉开椅子坐下。
“厨子好哇,厨子不招人恨。来,念儿,趁热吃。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穿那几十斤重的嫁衣。”
陆念接过面碗,热气扑在脸上,把那点伤感全给冲散了。
她看着围坐在书桌旁的爹娘。
一个曾是京城最混球的纨绔,现在却为了闺女的一碗面忙前忙后。
一个曾是冷面如霜的仵作,现在却在灯下絮絮叨叨地传授“克夫大法”。
“爹,娘。”
陆念咽下一口面,声音有些闷。
“我肯定不辱没咱们家的名声。”
陆璟正吸溜着面条,闻言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闺女,眼神里那股子玩世不恭难得地藏了起来。
“名声那玩意儿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你只要记住,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公道要是没了,你就用你手里那把刀,把它给刮出来。”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陆念碗里。
“吃你的面,废话真多。”
窗外月色正好。
陆念摸着怀里那本沉甸甸的《惊鸿录》,突然觉得,这京城的夜路其实也没那么黑。
那个属于她的时代,正跟着这碗面的热气,一起升腾了起来。
陆璟摸了摸下巴。
“媳妇,咱闺女大婚那天,我能不能把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全给开了?”
沈惊鸿头也不抬。
“你要是想被王大人再投诉一次,你就开。”
陆璟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开半坛吧,留半坛等咱外孙出生再喝。”
陆念听着爹娘的拌嘴声,咬了一口荷包蛋。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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