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谢辞伸手从那一堆陈年旧纸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公文。
窗外的西北风呼呼地刮,卷着沙子拍在窗棂上,啪嗒啪嗒响。
谢辞把披风抖开,那上好的狐裘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圈柔光。
他走到书桌旁,把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正在埋头写验尸报告的女子身上。
“西北那边出了个奇案,听说死者全身上下一块骨头都没碎,皮也没破,人就那么躺在自家地窖里,活像睡着了。”
陆念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顺手在纸上勾掉最后一个死因。
她抬起头,那双跟沈惊鸿如出一辙的清冷眸子转了转,里面透出一股子兴奋。
“皮没破,骨没碎,那是内脏烂透了,还是中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西域毒药?”
谢辞笑了,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想知道?去吗?”
陆念利索地把笔往笔筒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褶皱。
“走,现在就走,再晚点尸体该长毛了。”
京城,惊鸿阁。
这是一座专门为女仵作建的学堂,当年陆侍郎为了这块地皮,差点没把户部尚书的胡子给薅光。
此时,阁内的教室内坐满了十六七岁的姑娘,一个个手里拿着小巧的缝合针,正对着一块块猪皮较劲。
青鸾穿着一身干练的长袍,背着手在课桌间巡视。
她停在一个小姑娘面前,看着那扭曲得像蜈蚣一样的缝合线,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家绝学第一条,缝得不整齐,死者下辈子投胎都得带着斜拉链,你这缝的是什么?蚯蚓爬树?”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拆线。
青鸾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
曾几何时,女子碰尸体是要被浸猪笼的,可现在,这帮姑娘走在街上,连巡城的卫兵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先生”。
这种感觉,比喝了十斤老白干还要上头。
江南的春水总是腻歪歪的,像化不开的糖浆。
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在湖心打转,船头坐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男人。
陆璟手里捏着一颗紫得发黑的大葡萄,耐心地剥掉外面那层薄薄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他把葡萄递到旁边闭目养神的女子嘴边,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媳妇,你说小宝那丫头是不是随我?这都快过年了,硬是说西北有个案子非去不可。我看她不是去办案,她是想跟谢家那小子在那边看大漠孤烟直,顺便在那儿过二人世界。”
沈惊鸿睁开眼,顺口咬掉那颗葡萄,清甜的汁液在喉间散开。
她看着陆璟那张虽然老了点,但依旧能看出当年“京城第一纨绔”风采的脸,语气平静。
“她不随你,难道随我?随我她现在就该在停尸房里蹲着,而不是跟谢辞在那儿策马奔腾。”
陆璟嘿嘿一笑,顺手把剥下来的葡萄皮扔进湖里,引来一群小鱼哄抢。
“也是,那丫头比我当年还能整活。不过话说回来,老王那老头子最近又写信骂我了,说我带坏了大邺的官场风气,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不想着钻研四书五经,全跑去研究什么《洗冤新律》了。”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划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他那是嫉妒。嫉妒现在的百姓遇到冤情敢去衙门拍桌子,而不是跪在地上喊青天大老爷。”
陆璟枕着胳膊躺在船板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天空。
“这世界总算没那么臭了。”
西北的官道上,两匹快马并肩疾驰。
风沙很大,陆念扯下蒙面的黑纱,对着旁边的谢辞大喊。
“谢大人,要是这案子我半个时辰就破了,你答应我的那匹汗血宝马可不许赖账!”
谢辞扬起马鞭,笑声被风吹得散乱。
“只要你能让那死人开口说话,别说汗血宝马,我这大理寺卿的位置给你坐都行!”
陆念呸了一声。
“谁稀罕你那破位置,耽误我验尸!”
两人策马冲上一座高坡,眼前是广袤无垠的荒原。
在那里,有新的谜团在等着他们,也有新的正义需要去伸张。
大邺的街头巷尾,茶馆里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讲那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女仵作,讲那个满嘴胡话却满心公道的纨绔侍郎。
讲他们怎么把权贵的遮羞布一把撕碎,讲他们怎么在白骨堆里找回了天下的良心。
曾经那些被定为“意外”的冤案,如今都被翻了出来,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当权者开始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拿着柳叶刀的沈家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烂事,迟早会被剖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西北那片金色的尘烟里。
为生者权,让每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都不必担惊受怕。
为死者言,让每一具冰冷的骨头都能诉说生前的委屈。
这天下,终究是无冤了。
沈惊鸿在江南的船头上看着夕阳,陆念在西北的荒原上追逐清风。
那本沉甸甸的《惊鸿录》,在无数个年轻人的怀里,散发着草药与正义的清香。
惊鸿长存,公道永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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