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地砖很凉。
特别是在卯时这种狗都还没醒的时辰。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像是一群等待下锅的鹌鹑,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膏药味,混合着早起没刷牙的口臭,那味道,绝了。
陆璟此时就跪在最前头,但他跪得很有技巧。
别人是五体投地,他是要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如果不是当着皇帝的面,他甚至想掏出那个紫檀骨扇给自己扇扇风,顺便问问旁边的徐尚书,昨晚那个臭鸡蛋洗干净了没?
“陆爱卿。”
上方传来一个威严却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臣在。”
陆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你说织造局私贩人皮,更有官员以此牟利,证据呢?”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盘着这对核桃,眼神玩味。
昨晚那场大火烧得半个京城都亮了,要是没点说法,这早朝也不用上了,直接改菜市口听书算了。
陆璟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一拿出来,周围的大臣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味儿太冲了。
像是烤肉忘放孜然,最后还烤焦了的味道。
“陛下,这就是证据。”
陆璟一脸悲愤,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
“微臣冒着被烧成乳猪的风险,从织造局那个比我家茅房还隐蔽的密室里抢救出来的。您看这页,虽然边上焦了,但中间这字迹,那叫一个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啊!”
太监捏着鼻子把那几页残卷呈了上去。
皇帝扫了一眼,眉毛跳了跳。
上面赫然写着:彩衣三件,送西城别苑;人皮鼓一面,赠……
后面的名字被烧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徐”字的上半截。
但这就够了。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停尸房还冷。
刑部尚书徐大人,此刻正跪在陆璟旁边,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比锅底还黑。
他昨晚回去洗了八遍澡,才把那臭鸡蛋味洗掉,结果今早一来,屎盆子直接扣头上了。
“陛下!冤枉啊!”
徐尚书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演技那是影帝级别的。
他“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听得陆璟都觉得脑仁疼。
“这是栽赃!这是陷害!那织造局大使刘某素来疯癫,臣身为刑部尚书,怎么可能知法犯法?这定是那刘某私下所为,臣只是……只是失察之罪啊!”
好一个失察。
陆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就好比说“我只是不知道我儿子在杀人,我只是负责给他递刀而已”。
这老东西,弃车保帅玩得挺溜啊。
“失察?”
陆璟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笑得徐尚书心里发毛。
只见这位京城第一纨绔慢悠悠地直起腰,像是在唠家常一样说道:
“徐大人这失察失得很有水平啊。那账册虽然烧了名字,但这银钱流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陆璟指了指那黑乎乎的纸。
“这上面有一笔三千两的款项,流向了通州的一处祭田。巧了不是,微臣昨晚闲得蛋疼,让人去查了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徐尚书逐渐惨白的脸,露出了两排大白牙。
“那祭田,好像是徐大人您老家的祖坟吧?”
“怎么着,您家祖宗是在下面缺钱花了,需要用这卖人皮的血钱去装修阴宅?”
轰!
朝堂上一片哗然。
这嘴太毒了!
这是直接拿着铲子往人家祖坟上刨啊!
徐尚书浑身颤抖,指着陆璟,“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主要是气得缺氧。
“够了。”
皇帝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徐爱卿,你家祖坟修得确实挺气派。”
这一句话,直接给徐尚书判了死缓。
徐尚书瘫软在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但他还没死透。
因为这只是贪腐,只是失察,最多丢官罢职,还不至于掉脑袋。
清流党的根基还在,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陆璟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撇了撇嘴,心想:老狐狸,命还挺硬。
不过没关系。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他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纨绔。
“陛下。”
陆璟忽然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侧身让开了一步。
“除了物证,微臣还有人证。”
“宣,顺天府仵作,沈惊鸿。”
大殿门口,阳光正好洒进来。
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但在这一群绯红紫袍的高官中间,她却显眼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冷冽,锋利。
沈惊鸿目不斜视,走得不急不缓。
在她眼里,这金銮殿和停尸房没什么区别。
两边站着的也不是什么朝廷大员,而是一具具还没躺下的尸体。
有的肝火旺,有的肾气虚,有的……离死不远了。
她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教科书里抠出来的。
“民女沈惊鸿,叩见陛下。”
声音清冷,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滚油里。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就是那个……敢在大街上剖尸的女子?”
“是验尸。”沈惊鸿纠正道,“尸体不会说话,民女只是替他们开口。”
“好一个替尸开口。”皇帝笑了笑,“那你今日,想替谁开口?”
沈惊鸿从怀里取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白布。
她掀开白布。
那是一截小小的腿骨。
白森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这是从织造局密室中起出的幼童尸骨。”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死者约莫五六岁,死前曾遭受长期虐待,最后……”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那位。
“最后被活活剥皮而死。”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养尊处优的大臣已经开始反胃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
沈惊鸿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拿出一根银针,指着骨头上那一抹极淡的青色。
“民女剖验其残存的胃囊,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茶末残渣。”
“此茶名为‘龙团’,产自蒙顶山,每年只产八斤。”
说到这里,沈惊鸿停住了。
她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龙团茶,是御用贡茶。
除了皇宫,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有这种茶。
哪怕是徐尚书这种级别的高官,也没资格喝上一口。
一个被剥皮惨死的幼童,肚子里却有只有皇帝才能喝的御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织造局背后的人,不仅仅是徐尚书,那只手,已经伸进了宫墙之内!
伸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已经不是案子了。
这是惊雷。
是要死一大片人的惊雷。
徐尚书此刻已经不仅仅是瘫软了,他开始发抖,像是个帕金森晚期患者。
他知道,这次完了。
彻底完了。
这把火,烧到了天家颜面。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许久。
久到陆璟都觉得腿麻了,想换个姿势的时候。
皇帝终于开口了。
“好。”
“很好。”
“朕的天下,真是精彩纷呈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腥味。
“传朕旨意。”
皇帝站起身,龙袍一甩。
“织造局大使刘某,及其党羽,即刻斩立决!不必秋后,就在午门,现在就砍!”
“刑部尚书徐某,治下不严,纵容属下,着即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
“此案,由刑部左侍郎陆璟全权负责,三司协办,不管牵扯到谁……”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脑袋,最后落在沈惊鸿手里那截白骨上。
“杀无赦。”
说完,皇帝拂袖而去。
连“退朝”两个字都懒得说。
太监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退朝”,百官这才如蒙大赦,一个个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徐尚书是被金吾卫拖下去的。
路过陆璟身边时,他死死地盯着陆璟,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陆璟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正忙着揉自己的膝盖。
“哎哟我去,这地砖太硬了,下次得带个护膝来。”
陆璟一边抱怨,一边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大殿里的人很快走光了。
只剩下他和沈惊鸿。
阳光从殿门口铺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惊鸿还跪在那里,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截腿骨收回托盘,盖上白布。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陆璟看着她。
看着这个一身布衣,却敢在金銮殿上直面天威的女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膝盖疼不算什么了。
他走过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调侃“美人儿今天真威风”。
也没有用那把破扇子去挑她的下巴。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绯红的官袍,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
然后,对着沈惊鸿,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礼,敬的是她的胆识。
敬的是那把柳叶刀下的公道。
“沈姑娘。”
陆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这一仗,我们赢了。”
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正经不过三秒的陆璟,因为这货行完礼之后,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咕——”
在空旷的大殿里,回音绕梁。
陆璟那张刚建立起高人形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讪笑道:
“那个……沈姑娘,为了庆祝咱们劫后余生,顺便庆祝徐老头倒台。”
“不如……去吃个馄饨?”
“我请客,加两个蛋。”
沈惊鸿看着他,紧绷了一早上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她说。
“我要三个蛋。”
陆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飞了殿外树梢上的麻雀。
“行!别说三个蛋,把鸡买了都行!”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
阳光正好。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截白骨背后的阴影,宫墙之内的鬼魅,还有那个拥有六根手指的神秘人……
真正的深渊,才刚刚露出一角獠牙。
不过那又如何?
陆璟打开折扇,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验尸。
这京城的浑水,他就敢一直搅下去。
直到把那些藏在淤泥里的王八,一个个全都抓出来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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