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这厮虽然嘴上喊着要去吃加三个蛋的馄饨,但身体却诚实得很。
刚出宫门没两步,这货就在马车里瘫成了一摊烂泥。
背后的血顺着绯红色的官袍往下渗,看着跟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谁家新娘子的红盖头给偷穿在身上了。
为了防止这位刚立了大功的刑部侍郎还没等到庆功宴就先一步去见阎王,沈惊鸿只能任由他那群咋咋呼呼的家丁把两人强行塞回了陆府。
陆府。
京城第一纨绔的快乐老家。
沈惊鸿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酒池肉林、金碧辉煌的恶俗装修,结果一进卧房,除了那张大得离谱、足以此容纳五个人打滚的紫檀木床外,竟然显得有些……家徒四壁?
“别看了,之前输钱输急眼了,能卖的都卖了。”
陆璟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听着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沈姑娘,虽然我很想在这个良辰美景之下与你共处一室,但你手里的刀能不能先收一收?它反光,晃得我眼晕。”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打开随身的验尸箱。
“脱。”
一个字,言简意赅。
陆璟猛地抬起头,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那股子欠揍的劲儿丝毫未减:“这么直接?虽然本官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咱们是不是得先走个流程?比如先喝杯合卺酒什么的……”
沈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陆大人若是想穿着衣服伤口感染而死,我不介意省点金疮药。”
“脱!马上脱!”
陆璟立马认怂,动作麻利地开始解腰带,一边解还一边碎碎念:“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随着衣衫褪去,陆璟原本还有些戏谑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那是怎样的一片后背啊。
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烧伤,皮肉翻卷,焦黑与鲜红交织,像是被某种猛兽狠狠撕咬过一口。
这是在织造局密室里,为了护住她,被掉落的横梁砸中留下的。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是仵作。
她见过无数尸体,见过比这惨烈百倍千倍的伤痕。
在她的眼中,伤口只是线索,是死者留下的遗言,是需要被缝合、被记录的客观存在。
但这一次,看着这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她心里那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似乎卡了一颗沙砾。
有点涩。
“可能会有点疼。”
沈惊鸿拿起剪刀,开始清理伤口周围腐烂的皮肉。
“没事,本官铁骨铮铮,区区小伤……”
“嘶——!!!”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沈惊鸿!你这是在绣花还是在杀猪?!轻点!轻点啊!”
“闭嘴。”
沈惊鸿手下动作不停,稳准狠地将一块焦黑的腐肉剔除,“再叫就把你嘴缝上。”
陆璟瞬间闭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某种类似受委屈小狗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剪刀剪断腐肉的“咔嚓”声,和陆璟压抑的呼吸声。
沈惊鸿全神贯注。
因为角度问题,她不得不微微俯身,左手的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了一截。
一段皓白如玉的手腕露了出来。
然而,就在那原本应该完美无瑕的手腕内侧,却趴着一条丑陋的、蜿蜒的疤痕。
那是陈年的烫伤。
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像是一条干枯的蜈蚣,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陆璟原本疼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那截手腕。
那一瞬间。
他脑子里的那根名为“吊儿郎当”的弦,突然断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疼痛、血腥味、织造局的大火……统统退去。
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道疤。
七年前。
戊寅年的那个冬夜。
京城的大雪下得像要把这人间所有的罪恶都埋葬。
陆府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被压在坍塌的房梁下,周围全是尸体,全是血,全是绝望的哭喊。
浓烟呛进肺里,火舌舔舐着皮肤。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时候。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手指纤细,却带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那只手拼命地扒拉着压在他身上的燃烧木梁,皮肉被炭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但他没听到那只手的主人喊哪怕一声疼。
直到最后,木梁被推开。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冷静、倔强、像是荒原上唯一的孤狼。
那双眼睛的主人把他拖出了火海,然后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这么多年。
陆璟做过无数次噩梦。
梦里全是那场大火,和那只被烫得皮开肉绽的手。
他一直在找那个人。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在眼前。
就在这个整天拿着刀子剖尸体、对自己冷嘲热讽、看起来比铁石心肠还要硬的女仵作身上。
“这伤……”
陆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是被炭火烫的?”
沈惊鸿正准备上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拉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疤。
“七年前不懂事,玩火烧的。”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个包子。
玩火?
谁家小姑娘玩火能把自己手腕烫成这样?你是去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玩了吗?
陆璟死死盯着她的侧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是你。
真的是你。
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拽出来的哑巴丫头。
那个让他在这七年炼狱般的复仇之路上,唯一还能感觉到一丝人间温度的影子。
陆璟突然很想笑。
老天爷真是个拙劣的编剧,安排了这么一出狗血的重逢。
但他又笑不出来。
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问问她疼不疼,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
但话到嘴边,看着沈惊鸿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冷脸,他又把所有的矫情都咽了回去。
“玩火好啊。”
陆璟把头重新埋回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也喜欢玩火。”
“下次带我一个,我技术好,保证不烫手。”
沈惊鸿拿着药瓶的手一抖,差点把珍贵的金疮药全倒在他脑袋上。
这人是有病吧?
刚才那种奇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神经病。
“好了。”
沈惊鸿利落地打了个结,拍了拍陆璟的肩膀,“别乱动,这几天忌辛辣,忌酒,忌女色。”
陆璟翻身坐起,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但他毫不在意。
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眼神灼灼地看着沈惊鸿。
“沈姑娘,救命之恩,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沈惊鸿正在收拾工具箱,闻言头都没抬:“陆大人若是想报恩,就把诊金结一下。一共五十两,谢绝还价。”
“谈钱多伤感情。”
陆璟撇撇嘴,突然正色道,“而且,咱们现在的交情,是不是已经超越了金钱关系?”
沈惊鸿动作一顿。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烧焦了一半的残卷,扔到了陆璟面前。
“确实超越了。”
沈惊鸿抬起头,眼神冷冽如刀。
“因为这上面的东西,不仅关系到你的命,也关系到我爹的头。”
陆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拿起那本残卷。
封皮已经烧没了,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一本记录各种刑讯手段的密档,而在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副人体图解。
剥皮。
从脊椎下刀,注入水银,使皮肉分离。
这种手法,极其残忍,极其专业。
“这是我在织造局地下密室的暗格里找到的。”
沈惊鸿指着那页图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七年前,我爹因为验错了一具宫女的尸体,被判斩立决。那具尸体,就是被人用这种手法剥了皮。”
“当时的主审官,一口咬定是邪祟作乱,根本不给我爹辩解的机会。”
“而那个主审官……”
陆璟接过了话茬,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就是现在的刑部尚书,徐老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闭环。
织造局的剥皮案。
七年前的宫女案。
甚至是陆家的灭门惨案。
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件事,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影子。
那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领袖的刑部尚书。
陆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残卷的边缘。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疯狂。
“好啊。”
“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以为还要再陪这老狐狸演几年戏,没想到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惊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同一种在深渊边缘行走的默契。
沈惊鸿收拾好箱子,背在身上。
“饿了。”
她说。
陆璟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走!”
“吃馄饨去!”
“我说到做到,给你加三个蛋!撑死你!”
窗外,天色已晚。
京城的夜幕下,暗流涌动。
但在这间充满了金疮药味道的房间里,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把后背交给了对方。
陆璟看着沈惊鸿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只拎着箱子的左手上。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阿鸿。
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
哪怕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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