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乱葬岗,向来是野狗和乌鸦的自助餐厅。
今晚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哦不对,是个祭拜先人的好日子。
陆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价值八十两纹银、用蜀锦滚边、鞋底纳了千层底的粉底朝靴,此刻正深陷在一坨不知名的软烂泥土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
陆璟,你要稳重。
你是去过织造局地下密室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能因为踩了一脚疑似野狗排泄物的东西就崩了人设。
但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疯狂弹幕:这特么到底是谁选的风水宝地?这地方要是能出状元,那状元肯定也是个修下水道的!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沈惊鸿跪在一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小土包前。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悲痛欲绝。
她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织造局结案文书,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在这个阴森的乱葬岗里,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圣洁感。
“爹,织造局的案子结了。”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渣子。
“害死那五个绣娘的人,抓了。”
“想烧毁证据的官,倒了。”
“虽然还没揪出当年的全部真相,但好歹……”
她顿了顿,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好歹这一步,女儿走出去了。”
陆璟站在后面,摇着那把在冬天显得格外做作的折扇,虽然冷得想打哆嗦,但只要我不抖,我就依然是京城第一风流浪子。
他看着沈惊鸿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女人,心是用铁打的吗?
换做别的姑娘,这时候早就扑进哥哥怀里嘤嘤嘤了,她倒好,跟汇报工作似的。
“我说……”
陆璟忍不住插嘴,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沈提刑,光烧文书哪够啊?令尊在那边也要打点关系的,不烧点金元宝?实在不行,我这有几张当票,你也顺手烧了?”
沈惊鸿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爹生前最恨贪腐。”
“行行行,令尊高风亮节。”陆璟举手投降,“回头我给他烧几本《大邺律》,让他老人家在下面也普法去。”
就在这时。
一阵阴风吹过。
不是那种形容词的阴风,是真的冷风,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直往人脖子里钻。
陆璟那根名为“搞事雷达”的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个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
陆璟差点原地起跳,反手就是一扇子抽过去:“阿大!你要死啊!走路没声音是吧?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暗卫阿大,面无表情地接住扇子:“大人,查到了。”
陆璟瞬间收起了那副纨绔嘴脸,眼神变得比这乱葬岗的夜色还要深沉:“说。”
“当年看守刑部架阁库的那个老吏,临死前吐露,戊寅血案卷宗被撕的那天晚上……”
阿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别吞吞吐吐的,便秘啊?”陆璟催促。
“他看到了一个人。”阿大压低声音,“那人穿着夜行衣,但翻阅卷宗的时候露出了左手。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六指。
陆璟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惊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如刀般射了过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两人消化这个信息。
陆璟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或者是被班主任在后窗凝视了。
杀气!
纯度极高的杀气!
陆璟猛地回头,手中的折扇瞬间展开,三枚毒针蓄势待发。
只见几十丈外的一棵枯树顶端。
站着一个黑影。
这哥们儿站姿极其风骚,单脚立在只有拇指粗的树枝上,随风起伏,也不怕那是根朽木一脚踩断了摔个狗吃屎。
月光恰好从乌云后面露了个头,给这黑影打了个高光。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紧身衣,脸上戴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面具,整个人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一滴墨。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盘着的东西。
那不是核桃。
是两枚铁胆。
就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借着月光,陆璟和沈惊鸿都看清了。
那只盘铁胆的左手。
大拇指旁边,赫然多生出了一根手指,正灵活地拨弄着铁胆,看起来既畸形又诡异。
六指人!
说曹操,曹操就上树了!
“呵。”
陆璟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合拢,指着树顶,“上面的朋友,大半夜的在那练平衡木呢?也不嫌冷?”
黑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蝼蚁。
那种眼神,陆璟很熟悉。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突然。
黑影动了。
但他没有扑下来大开杀戒,也没有发射什么暗器。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畸形的左手。
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
简单。
粗暴。
充满了挑衅。
紧接着,那黑影就像是一阵烟雾,在树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轻功卓绝,落地无声。
是个硬茬子。
“跑得倒是快。”
陆璟眯起眼睛,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属兔子的吗?”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柳叶刀:“是他吗?”
“八九不离十。”
陆璟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鱼符,拇指在上面摩挲着,“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这老东西终于舍得派点像样的看门狗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脸上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又回来了。
“怕不怕?沈仵作。”
“这人武功很高,刚才如果动手,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沈惊鸿收起刀,眼神比刚才还要亮,“但他没动手。说明他在忌惮什么,或者……他在等什么。”
“聪明。”
陆璟打了个响指,“他在等好戏开场。”
“既然观众都就位了,那我们这两个主角,怎么能让观众失望呢?”
陆璟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尸臭味,竟然觉得有一丝兴奋。
“走吧,回城。”
“这乱葬岗虽然风景独好,但蚊子实在是太多了。”
……
同一时刻。
京城,贡院。
这里是天下读书人的战场,也是改变命运的龙门。
成千上万的考生正挤在狭小的号舍里,为了功名利禄奋笔疾书。
号舍里弥漫着汗臭味、墨汁味和陈年尿骚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奋斗气息。
甲字三号房。
一名寒门学子正红着眼睛,笔走龙蛇。
他的文章写得极好,花团锦簇,字字珠玑。
只要这篇策论交上去,状元之位,唾手可得!
以后就是高官厚禄,就是光宗耀祖,就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狂喜的笑容。
“中了……我中了……”
他喃喃自语,手中的笔越写越快,甚至在纸上划出了残影。
突然。
他的手一顿。
一股剧烈的绞痛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人把一只活螃蟹塞进了他的胃里,正在用钳子疯狂撕扯。
“呃……”
学子瞪大了眼睛,眼球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一团白沫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混合着刚才为了提神喝下去的茶水。
“啪嗒。”
毛笔掉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学子整个人抽搐着向后倒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号舍的墙板上。
身体一阵痉挛,然后彻底不动了。
死不瞑目。
一阵穿堂风吹进贡院。
那张写满锦绣文章的试卷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墨迹淋漓的落款处。
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新科状元。
这四个字,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夜色深沉。
京城的这一池浑水,终于要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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