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那公鸭嗓子扯起来的时候,陆璟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陆璟跪在刑部大堂正中央,膝盖底下垫着两个厚实的蒲团。
这是他刚才特意让衙役塞进来的。
理由很充分:腿软,跪不住。
太监瞥了一眼那两个明显高出一截的蒲团,嘴角抽了抽,决定假装没看见,继续念:“刑部左侍郎陆璟,虽查案有功,然行事荒诞,不修边幅,当街撕毁官服,赤身露体,有辱斯文,简直……简直……”
太监念到这里卡壳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圣旨上这两个字有点烫嘴。
陆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围的刑部官员都以为陆侍郎这是羞愧难当,在无声哭泣。
实际上陆璟是在憋笑。
简直什么?
简直是“有辱国体”?还是“臭不要脸”?
老皇帝骂人的词库还是那么贫瘠。
“简直混账!”太监终于把最后两个字吼了出来,“着令闭门思过一个月,罚俸半年,钦此!”
大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偷偷用余光瞄着陆璟。
完了。
陆侍郎这次是玩脱了。
当众撕官服,这是把朝廷的脸面往地上踩啊,罚俸半年都是轻的,这闭门思过一个月,搞不好出来以后位置都没了。
就在这时,陆璟猛地抬起头。
那张俊俏的脸上涕泗横流,表情悲痛欲绝,仿佛刚死了亲爹。
“臣……冤枉啊!”
陆璟一声哀嚎,吓得宣旨太监手里的拂尘都抖了三抖。
“陛下!臣当时那是热的啊!织造局那火烧得,跟太上老君炼丹炉似的,臣这细皮嫩肉的,不脱衣服就要熟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还要去抓太监的裤脚。
“公公,您回去一定要跟陛下解释清楚,臣真不是耍流氓,臣是为了散热!这罚俸半年……臣家里的八哥都要断粮了啊!”
太监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陆大人,接旨吧,陛下说了,您要是再嚎,就再加罚半年。”
陆璟瞬间收声。
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绝活。
“臣,领旨谢恩。”
他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接过圣旨,脸上哪还有半点悲痛,笑得跟朵花似的。
“公公慢走,不送了啊,改天请您喝茶。”
等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陆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随手把圣旨往怀里一揣,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穿着灰衣的小厮。
那是沈惊鸿。
她正抱着那个宝贝似的验尸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智障。
“走吧,沈仵作。”陆璟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托陛下的福,爷现在是无业游民了,回家睡觉。”
……
陆府,书房。
陆璟瘫在太师椅上,毫无坐相,手里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沈惊鸿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标枪。
她盯着陆璟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故意的。”
“嗯?”陆璟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这葡萄不错,西域进贡的,甜。”
“你在大堂上装疯卖傻。”沈惊鸿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解剖尸体时的理智,“陛下罚你闭门思过,你就这么高兴?”
陆璟咽下葡萄,擦了擦手,眼神终于正经了一些。
“阿鸿啊,你验尸是一把好手,但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你还是太嫩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你看这玩意儿是什么?”
“惩罚。”
“错。”陆璟摇摇手指,“这是护身符。”
沈惊鸿皱眉。
陆璟叹了口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织造局的案子,捅破了天。清流党那帮老家伙现在恨不得生吞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我要是还每天大摇大摆地去刑部上班,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我就能因为‘左脚先迈进大门’这种理由被弹劾一百遍?”
“陛下罚我闭门思过,那是把我从风口浪尖上拽下来,关在家里保护起来。”
陆璟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带薪休假。”
沈惊鸿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男人,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块。
他总是在笑。
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藏在玩笑里,把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化作插科打诨。
“但是……”沈惊鸿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伤,“他们不会放过《惊鸿录》。”
陆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织造局只是个开始,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那本被烧了一半的账册,都指向了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而沈惊鸿手里的《惊鸿录》,就是那把能撬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放心。”陆璟重新躺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只要我不死,这京城里就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
“除非我被葡萄噎死。”
他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沈惊鸿面前:“吃吗?补脑的。”
沈惊鸿看着那颗葡萄,又看了看陆璟那只修长的手。
这双手,刚才还在大堂上抓过太监的裤脚。
“脏。”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陆璟:“……”
这女人,真是不解风情。
……
与此同时。
尚书府,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香味道。
刑部尚书刘大人正阴沉着脸,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茶杯。
“啪!”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就像刘尚书此刻稀碎的心情。
“陆璟这个小畜生!”
刘尚书咬牙切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闭门思过?陛下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偏袒!当街撕官服都不罢官,这大邺朝的律法难道是给他陆家开的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个穿着便服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都是“清流党”的中坚力量。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时在密室里,一个个眼神比毒蛇还阴狠。
“大人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御史拱了拱手,“陆璟虽然暂时动不得,但那个女仵作……”
刘尚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惊鸿。”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生肉,“当年沈青云那个老顽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没想到还留了个祸害。”
“那本《惊鸿录》绝对不能留。”
山羊胡御史低声道:“听说那女仵作要重验当年的宫女案?”
“让她验!”刘尚书冷笑一声,“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除非有人教它说话。七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我倒要看看她能验出什么花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找个机会,让她永远闭嘴。”
“是。”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盏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墙上扭曲的影子,像是一群择人而噬的恶鬼。
……
陆府。
夜色渐深。
陆璟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里数蚊子。
“一只,两只,三只……这只腿长,应该是公的。”
“啪。”
他一巴掌拍死了一只。
“你看,长得帅也没用,还是得死。”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极其细微,如果是普通人绝对听不见。
但陆璟的耳朵动了动。
下一秒,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
是陆璟的暗卫,听风。
“主子。”听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个莫得感情的读报机器。
“说。”陆璟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上的蚊子血。
“贡院那边,出事了。”
陆璟的手一顿。
“贡院?那帮书呆子又怎么了?是嫌号舍太臭集体绝食,还是有人夹带小抄被抓了?”
“死人了。”
听风言简意赅。
“死的是个考生,文章写得极好,本来极有可能高中状元。”
陆璟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
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人?
还是个准状元?
“怎么死的?”
“中毒。发榜前夕暴毙,死状凄惨,胃里……检出了龙团茶末。”
龙团茶。
那可是贡茶。
除了宫里,只有极少数位高权重的重臣家里才有赏赐。
一个还没当官的穷书生,哪来的龙团茶?
陆璟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意思。”
“织造局的火刚灭,贡院又死人了。这帮人是嫌京城不够乱,想给大家加演一出大戏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看来这‘闭门思过’,是思不下去了。”
陆璟回头,看向桌上那本还没看完的春宫图……不对,是兵书。
“去,把沈仵作叫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告诉她,又有新骨头可以啃了。”
这一夜,京城的风,更喧嚣了。
而那个死在号舍里的书生,那张写着“新科状元”的试卷,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着被撕开真相的那一刻。
逻辑?
在这个荒诞的世道里,死人的骨头,往往比活人的嘴更有逻辑。
陆璟摸了摸耳后的那三道疤痕。
有点痒。
像是要长出新的血肉来。
“阿鸿啊阿鸿,”他喃喃自语,“这次,咱们怕是要把这天,捅个更大的窟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