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传得比瘟疫还快,比青楼里的花柳病还让人防不胜防。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仿佛他昨晚就趴在沈惊鸿的床底下。
“列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那织造局的人皮案,其实啊,根本不是什么凶杀!”
底下的听众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鸭子。
“那所谓的‘女仵作’沈惊鸿,实则是前朝余孽养出的妖女!她那把刀,名为‘吸髓刃’,只要一碰尸体,就能把死人的怨气吸进自己体内,以此来祸乱咱们大邺的国运!”
“真的假的?”有人惊呼,“怪不得她一个女子敢摆弄尸体,原来是修的邪术!”
“千真万确!”说书先生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听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尸油泡饭,否则就容颜枯槁……你们想想,正常姑娘家,谁没事儿天天往死人堆里钻?”
“呕……”
角落里,有人干呕了一声。
这谣言编得太有画面感,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逻辑。
尸油泡饭?
那玩意儿能下咽?
但这不妨碍京城的闲汉们如获至宝。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讨伐一个“妖女”,显然比关心谁家丢了鸡更有正义感,也更让人热血沸腾。
于是,原本只是清流党为了掩盖科举舞弊案放出的烟雾弹,在短短半天内,演变成了一场全城狂欢。
……
沈惊鸿住的别院,此刻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只不过没人买菜,全是送菜的。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发霉的砖头,雨点般砸向紧闭的大门。
“妖女出来!”
“滚出京城!”
“烧死她!用火烧才能去晦气!”
苏婉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小丫头,平时负责帮沈惊鸿整理医案。此刻她顶着个锅盖,透过门缝往外看,吓得小脸煞白。
“沈姐姐,他们……他们疯了!”
沈惊鸿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惊鸿录》,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这一季的账本。
如果忽略掉墙外震天的喊杀声的话。
“别怕。”
沈惊鸿头也没抬,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书页上做着批注,“一群乌合之众,喊得越凶,胆子越小。”
“可是……”
啪!
一个臭鸡蛋越过墙头,精准地砸在苏婉脚边,溅起一摊黄水。
苏婉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
沈惊鸿终于放下了笔。
她看了一眼那个臭鸡蛋,眉头微蹙。
“浪费粮食。”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放在桌角的工具箱。
“沈姐姐,你要去哪?不能开门啊!”苏婉死死抱住她的腿。
“开门。”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有些垃圾,得扫。”
苏婉哆哆嗦嗦地拔开门栓。
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正准备撞门的几个壮汉收势不住,踉跄着冲了进来,险些给沈惊鸿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惊鸿就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那身灰扑扑的小厮衣服,而是换回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
清冷,孤傲。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就是她!那个喝尸油的妖女!”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婶冲在最前面,扬手就要把烂白菜往沈惊鸿脸上招呼:“打死你个祸害!”
沈惊鸿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烂白菜即将亲吻她脸颊的瞬间,一道寒光乍现。
刷!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颗烂白菜在空中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擦着沈惊鸿的耳边飞过,啪嗒两声掉在地上。
切口平滑如镜。
大婶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沈惊鸿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刀锋上,甚至连一丝菜汁都没沾上。
“这把刀,”沈惊鸿举起刀,对着阳光看了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剖过四百三十二具尸体。有的刚死,有的烂成了泥,有的……只剩白骨。”
她上前一步。
那个大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原本挤在门口叫嚣的壮汉们,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推着,齐齐往后退去。
“我这人有个毛病,职业病。”
沈惊鸿目光扫过人群,视线落在那个领头喊话的壮汉身上,眼神在他脖颈的大动脉处停留了片刻,“看见活人,总忍不住想,这一刀下去,血会喷多高?三尺?还是五尺?”
壮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妖……妖女!光天化日,你还敢行凶不成?!”壮汉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惊鸿轻笑一声。
这一笑,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寒。
“行凶?”
她把玩着手里的柳叶刀,刀花在指尖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我是在帮你们治病。脑子里的水太多,得放放。”
“你……”
“谁想第一个来?”
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手中的刀尖微微下压,“不用怕,我的手很稳,剖开胸膛的时候,你们甚至感觉不到疼,还能亲眼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百姓们虽然容易被煽动,但他们更惜命。
面对一个拿着刀、满嘴剖尸、眼神比杀猪匠还专业的女人,他们那点廉价的正义感瞬间崩塌。
“妈呀!杀人啦!”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瞬间作鸟兽散。
那个提篮子的大婶跑得最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转眼间,门口只剩下一地烂菜叶和那只孤零飕飕的鞋。
沈惊鸿收刀入鞘,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苏婉。
“把门口扫干净。”
说完,她转身回屋,继续去批注她的《惊鸿录》。
仿佛刚才逼退数百暴民的,根本不是她。
……
陆府。
陆璟正躺在太师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兵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少爷!不好了少爷!”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外面……外面都在传沈姑娘是妖女,说她喝尸油,还要吃小孩心肝!”
陆璟一把扯下脸上的兵书,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寒。
“喝尸油?”
他坐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帮清流党的老东西,编瞎话也不过过脑子。阿鸿那洁癖,碗上有个缺口她都不用,还喝尸油?怎么不说是喝了他们的脑浆子?”
“少爷,现在怎么办?沈姑娘那边已经被围了……”
“围了?”
陆璟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敢围她的门,我看这帮人是活腻歪了。”
“听说沈姑娘拿着刀出来,把人都吓跑了。”管家擦了擦汗。
陆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愧是她!我就知道,这世上能欺负她的人还没出生呢!”
笑归笑,陆璟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清流党这一招,虽然下作,但确实恶心人。
这是要毁了沈惊鸿的名声,让她在京城寸步难行,甚至借此否定她之前所有的验尸结果。
杀人诛心啊。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
陆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绯红色的锦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本少爷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少爷,您要干嘛?”管家有种不祥的预感。
“去,把京城里那几个嘴最碎的说书人,还有那些整天没事干的乞丐头子,都给我找来。”
陆璟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告诉他们,本少爷有大生意要照顾他们。只要故事讲得好,赏银百两!”
……
当天晚上。
京城的舆论风向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关于“妖女沈惊鸿”的传说还在发酵,突然就被另一个更劲爆、更荒诞、更让人喜闻乐见的消息给盖过去了。
茶楼里,还是那个说书先生,只是这次他手里的银子比上次沉了不少。
“列位!妖女的事儿先放放,今儿个咱们说点朝堂上的秘闻!”
“听说没?那位刑部的刘尚书,刘大人!”
“他怎么了?”
说书先生神秘兮兮地凑近众人:“听说刘大人这几年官运亨通,红光满面,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养生有道,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他每晚都要喝童子血!”
“啊?!”全场哗然。
“不仅如此!”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唾沫横飞,“还得是属虎的童子,还得加二两红糖,趁热喝!说是能壮阳补气,延年益寿!你们没发现吗?刘大人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那就是血气太旺!”
“我的天!这也太变态了吧!”
“怪不得最近京城里总丢孩子,原来……”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听说啊,刘大人不仅喝血,他还喜欢……”
谣言这种东西,只要加上“权贵”、“变态”、“下三路”这几个关键词,传播速度那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更何况,陆璟还贴心地安排了“托”。
人群中,几个乔装打扮的纨绔子弟立刻跟进。
“真的真的!我二舅姥爷的邻居的表弟在刘府当差,亲眼看见刘大人半夜趴在床底下啃生肉!”
“我也听说了!刘大人其实是个秃子,喝血是为了长头发!”
“胡说,明明是为了治他不举的隐疾!”
一时间,刘尚书的形象从一个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迅速变成了一个喝血、啃肉、秃顶且不举的老变态。
相比之下,沈惊鸿那点“喝尸油”的传闻,简直清新脱俗得像个童话故事。
毕竟,谁会对一个阴森森的女仵作感兴趣?
大家更爱听大官的八卦啊!
……
刑部尚书府。
“混账!混账!”
刘尚书气得把书房里那套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砸了个稀碎。
“是谁?是谁在造谣?!”
他摸了摸自己确实有点稀疏的头顶,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何时喝过童子血?老夫连生鱼片都不吃!还加红糖?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人,现在满城都在传……甚至有人往咱们门口泼黑狗血,说是要辟邪……”
“查!给我查!一定是陆璟那个小王八蛋干的!”
刘尚书咆哮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
深夜,陆府。
陆璟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笑得在榻上打滚。
“加红糖?亏他们想得出来!这届百姓的想象力不错,值得嘉奖!”
他随手扔出一锭银子给报信的小厮。
“少爷,这么闹下去,刘尚书会不会狗急跳墙?”手下有些担心。
陆璟坐起身,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冷酷。
“就是要他跳。”
陆璟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不乱,咱们怎么浑水摸鱼?”
“他不疯,怎么会露出马脚?”
他摸了摸耳后的伤疤,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传令下去,明天加大力度。就说刘尚书不仅喝血,还打算在家里炼丹,需要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做药引子。”
“把水搅浑。”
“越浑越好。”
陆璟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张从贡院死者胃里取出的龙团茶残渣图样。
“阿鸿负责剖尸,我负责剖心。”
“这大邺朝的脓疮,不挤干净,怎么能好呢?”
此时此刻,沈惊鸿的别院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惊鸿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苏婉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热粥:“沈姐姐,外面……好像没人骂了。”
“嗯。”沈惊鸿接过粥,喝了一口,“陆璟干的?”
苏婉瞪大了眼睛:“沈姐姐怎么知道?”
“除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谁能想出这么损的招?”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虽然没出门,但她能猜到。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谣言打败谣言。
这很陆璟。
“也好。”
沈惊鸿放下空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既然他把台子搭好了,明天的戏,我若是不唱好,岂不是对不起他撒出去的那些银子?”
她站起身,从工具箱的最底层,取出了那半枚鱼符。
鱼符冰冷,却仿佛带着某种温度。
“准备一下。”
沈惊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死人。”
“啊?”苏婉吓了一跳。
沈惊鸿看着手中寒光凛冽的柳叶刀,轻声道:
“一个本该死了七年,却还在喘气的‘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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