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子绝望发酵后的馊味。
今夜更甚。
因为那个原本准备指证刘尚书的织造局老工匠,死了。
官方说法很体面:畏罪自杀。
这四个字在刑部大牢出现的频率,比“今日无事”还要高,翻译过来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有人不想让他看到明天的太阳。
此时,距离老工匠断气不到半个时辰。
大牢后巷的阴影里,一块早已废弃的青石板突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穿着粉底官靴的脚伸了出来。
随后是半个身子。
陆璟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原本骚包的绯红锦袍上沾满了蜘蛛网,头顶还顶着一片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枯叶。
但他起身的姿势依然优雅,仿佛他钻的不是狗洞,而是凯旋门。
“这密道……”
陆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嫌弃:“是我陆家先祖留下的智慧结晶,但我严重怀疑先祖是个侏儒。”
沈惊鸿紧随其后。
她一身夜行衣,动作轻盈得像只黑猫,落地无声,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
看着陆璟那副惨样,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是你发福了。”
陆璟:“……”
那是壮!
是猛男的肌肉!
懂不懂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算了,不跟拿刀的女人讲道理。
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丙字号牢房门口。
值夜的牢头正翘着二郎腿哼小曲,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谁啊,没看见爷正……”
牢头不耐烦地回头,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经常出现在京城各大青楼楚馆VIP名单上的脸,也是一张让刑部上下又爱又恨的脸。
刑部左侍郎,陆璟。
“陆……陆大人?!”
牢头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舌头都打结了:“您……您不是被圣上禁足在府里了吗?这这这……您是越狱出来的?”
陆璟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面额大得让牢头瞬间忘记了“禁足”是个什么东西。
“本官只是梦游。”
陆璟把银票塞进牢头怀里,顺手帮他合上了惊掉的下巴:“梦游到了这里,顺便来看看老朋友。懂?”
牢头疯狂点头。
懂!
太懂了!
这就是钞能力的魅力!
别说梦游,您就是说您是来大牢体验生活的,我也信!
“那个……大人,小的去门口给您望风?”牢头十分上道。
“去吧,机灵点。”
陆璟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牢头打发走,然后转身看向沈惊鸿,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师傅,上菜了。”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贫嘴,径直走向牢房深处。
那名老工匠就挂在栅栏上。
用的是裤腰带,脚下踢翻了一个破碗,舌头伸出,双眼暴突。
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上吊现场。
甚至可以说,标准得有点过分了,像是教科书里画出来的一样。
沈惊鸿带上羊肠手套,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冷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陆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陆璟都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冒凉气。
这女人,看尸体比看活人亲切。
沈惊鸿并没有急着把尸体放下来,而是凑近了观察死者的颈部。
“勒痕深紫,呈八字不交。”
她声音清冷,在这个阴森的牢房里回荡:“看起来是生前上吊。”
陆璟靠在墙边,摇着那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破扇子:“看起来?那就是有问题咯?”
沈惊鸿没说话。
她伸手托住死者的下巴,轻轻一抬。
咔哒。
一声轻响。
“舌骨断裂。”
沈惊鸿眯起眼睛:“但断裂的方向不对。若是自己上吊,受力点在下颌,舌骨应当向后上方骨折。但这具尸体……”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璟:“舌骨是向内碎裂的。”
陆璟挑眉:“被人捏碎的?”
“手法很专业。”
沈惊鸿松开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磁石。
这是她在织造局案中养成的习惯,既然对手喜欢玩阴的,那就得用更阴的招数对付。
她拿着磁石,沿着死者的后颈寸寸探查。
陆璟凑过来:“你在找什么?难不成他脖子里藏了金子?”
“闭嘴。”
沈惊鸿低喝一声,手中的磁石突然一定。
在死者后颈发际线边缘,风池穴的位置,磁石吸住了一样极其细微的东西。
那是一截断针。
细如牛毛,若不是磁石吸附,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找到了。”
沈惊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断针夹了出来,放在烛火下。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好家伙。”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折扇也不摇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一针封穴,伪造自杀,这手法……是不是有点眼熟?”
沈惊鸿将断针丢进琉璃瓶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指甲缝里有极微量的朱砂。”
她抓起死者僵硬的手,展示给陆璟看:“他死前,应该是在写什么东西,或者是抓挠过什么带有朱砂的物件。”
陆璟的眼神沉了下来。
原本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朱砂……”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仇人的血肉:“织造局不用朱砂,刑部大牢更没有朱砂。唯一的可能,就是杀他的人身上带着。”
“六指。”
沈惊鸿突然开口。
陆璟一愣:“什么?”
“那个在织造局出现过的六指黑影。”
沈惊鸿脱下手套,目光灼灼:“能在刑部大牢如入无人之境,还能用这种手法杀人灭口,除了那个神秘的六指高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陆璟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狠。
“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他看着那具还在晃悠的尸体,语气森然:“杀一个老工匠,说明这老头脑子里的东西,比那几件彩衣还要致命。他们怕了。”
“怕什么?”沈惊鸿问。
“怕我们查到根子上。”
陆璟转身,透过牢房狭小的铁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这大邺朝的官场,就像这具尸体。表面看着体面,内里早就烂透了。”
“既然烂了,那就剔干净。”
沈惊鸿收拾好工具箱,背在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管是用刀,还是用针。”
陆璟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
“沈师傅说得对。”
他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不过在此之前,能不能先借我一只手套?”
沈惊鸿回头:“干什么?”
陆璟指了指那个狗洞般的密道入口,一脸悲愤:“刚才钻过来的时候摸了一手泥,这可是我新买的锦袍!很贵的!我想擦擦手……”
“……”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手术刀甩在他脸上的冲动。
“滚。”
“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钻进了那条充满了“先祖智慧”的密道。
大牢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具老工匠的尸体,依旧静静地挂在栅栏上,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荒唐的人间。
而那枚被沈惊鸿带走的断针,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这张巨大的黑网之中。
此时,刑部尚书府。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
一只手接住了它。
那只手修长、苍白。
只有六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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