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那条充满了“先祖智慧”的密道出口,竟然是在一条连野狗都嫌弃的死胡同里。
刚一钻出来,陆璟就开始疯狂拍打身上的锦袍,那架势仿佛身上沾的不是土,而是某种能致死的剧毒。
“亏了亏了,”陆璟一边拍一边碎碎念,“这可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出的‘流云纱’,一寸一金,现在好了,钻个狗洞全毁了。沈师傅,这笔账得算工伤吧?刑部报销吗?”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背上的工具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陆大人,如果您能把刚才钻洞时卡住屁股的那段记忆删掉,这身衣服或许还能死得体面点。”
陆璟动作一僵。
“毁谤!这是赤裸裸的毁谤!本官那是身法矫健,那是为了探查敌情……”
话音未落,沈惊鸿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陆璟也瞬间闭了嘴,脸上的嬉皮笑脸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这下麻烦了”的无奈。
胡同太静了。
静得连隔壁王大娘骂街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风卷起落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三个黑衣人。
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蘑菇一样,呈品字形堵住了胡同的前后出口。
没有废话,没有“此路是我开”的经典开场白,甚至连反派标志性的桀桀怪笑都没有。
这很不专业。
但也意味着,对方很专业。
“三位大哥,”陆璟刷的一声打开那把紫檀骨扇,虽然扇面上沾了点泥,但这并不影响他摆出一个风流倜傥的造型,“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搞行为艺术呢?如果是劫财,本官身上只有刚才钻洞掉出来的一枚铜板,你们要是能找到,咱俩五五分。”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烂话。
中间那人抬起手,指尖寒芒一闪。
目标不是陆璟。
而是沈惊鸿。
更准确地说,是沈惊鸿背着工具箱的双手。
“哦豁,”陆璟眉毛一挑,手中的折扇合拢,轻轻敲击着掌心,“冲着沈师傅来的?看来有人不喜欢我的新搭档啊。”
沈惊鸿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柳叶刀。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三具即将上台的尸体。
作为一名优秀的仵作,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对方手里的刀,而是对方的骨骼结构。
左边那个,左腿微跛,重心偏右,胫骨应该受过旧伤。
右边那个,呼吸沉重,肺经受损。
中间那个……
还没等她分析完,中间的黑衣人动了。
快。
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声,直奔沈惊鸿的手腕而来。
这一刀极狠,角度刁钻,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断她的手筋!
沈惊鸿瞳孔骤缩。
她能躲开致命伤,但这一刀太快,她的手……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响。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沈惊鸿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陆璟。
平日里那把用来装样子的紫檀骨扇此刻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他从腰间抽出的一柄软剑。
软剑如灵蛇吐信,死死缠住了黑衣人的长刀。
“喂喂喂,”陆璟一边角力,一边还有空回头吐槽,“打架就打架,针对女孩子的双手算什么本事?你们是嫉妒人家手比你们好看吗?”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传说中的纨绔竟然是个练家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也仅仅是一丝。
下一秒,另外两名黑衣人同时也动了。
三把刀,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一刀,都阴毒地避开了要害,只削向手腕、手肘、手指。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打法。
他们不想要命,他们是要毁掉一个仵作赖以生存的根基!
“沈安,退后!”
陆璟低喝一声,手中的软剑抖出漫天剑花。
但他毕竟有伤在身。
之前在火场里为了护住证据,后背被烧伤了一大片,此刻剧烈运动之下,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里面的中衣。
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名黑衣人抓住了破绽,刀锋如毒蛇般钻过剑网,直取沈惊鸿的左手手腕!
此时沈惊鸿正被另一人逼得退无可退,眼看那冰冷的刀锋就要触碰到她的皮肤。
完了。
沈惊鸿脑海中一片空白。
若是手废了,她还怎么验尸?怎么查案?怎么给父亲洗冤?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不是用剑挡,也不是用扇子格。
而是直接用肉掌,一把抓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沈惊鸿愣住了。
黑衣人也愣住了。
陆璟死死攥着刀刃,掌心血肉模糊,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了。
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就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野兽,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暴戾。
“我说过……”
陆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
“想动她的手?”
咔嚓!
他竟硬生生凭着蛮力,将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刀掰偏了三寸!
“先问问阎王爷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陆璟反手一剑。
软剑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快、准、狠。
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少爷。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倒了下去,至死都没明白,为什么这个情报里的“废柴”会这么强。
剩下两名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再次扑了上来。
“让开!”
沈惊鸿终于回过神来,一声厉喝。
陆璟下意识地侧身。
只见沈惊鸿从怀中掏出一个琉璃小瓶,猛地砸向地面。
啪!
瓶身碎裂。
一股白色的粉末瞬间炸开,遇风即化为浓烈的白烟。
“腐骨粉!”
沈惊鸿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其实这就是她平日里用来处理腐烂尸体的高浓度酸性粉末,经过改良后,腐蚀性极强。
白烟接触到那两名黑衣人的皮肤,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
惨叫声响起。
那两名黑衣人显然也是识货的,知道这玩意的厉害,如果不赶紧处理,整张脸都要烂掉。
任务失败。
两人怨毒地看了陆璟和沈惊鸿一眼,捂着脸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一滩滩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此时,远处传来了暗卫迟来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陆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中的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别喊了……本少爷还没死呢……”
他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疼疼!这回真亏大了!我就说出门没看黄历,宜嫁娶,忌钻洞,忌打架!”
沈惊鸿快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打开工具箱,拿出止血的药粉和纱布。
她的手很稳。
哪怕是在解剖最恐怖的尸体时,她的手都没有抖过。
但此刻,看着陆璟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她的指尖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
沈惊鸿低着头,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问道。
声音有些哑。
“什么为什么?”陆璟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贫嘴,“你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帅?还是问我为什么这么英勇?”
沈惊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眼圈微红。
“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是用来指点江山的。”
陆璟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一丝阴霾,就像是京城初雪后的阳光。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弹了一下沈惊鸿的脑门。
“沈师傅,你这觉悟不行啊。”
“我是个纨绔,我的手废了,大不了以后不斗蛐蛐了,反正我也总是输。”
陆璟看着沈惊鸿那双修长、有力、常年握刀的手。
“但你的手不一样。”
“这双手,是要替死人说话的。”
“是要把这浑浊的人间,洗个干干净净的。”
“这么金贵的手,要是伤着了,那这大邺朝的冤魂找谁哭去?”
沈惊鸿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却敢徒手接白刃的男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滚烫。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药粉洒在伤口上,陆璟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轻点轻点!沈师傅,这是人手,不是猪蹄!”
“闭嘴。”
“好嘞。”
沈惊鸿熟练地打了个结,将他的手包成了一个粽子。
“对了,”陆璟看着自己的“粽子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那个黑衣人……死了?”
沈惊鸿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死了。一剑封喉,颈动脉破裂,三息毙命。陆大人好剑法。”
陆璟撇了撇嘴:“那是,本少爷当年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那是五年前,陆家灭门之夜,他在尸山血海中学会的杀人技。
每一招,都是为了活下去。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陆璟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走吧,回府。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今晚这顿宵夜,沈师傅你必须请,还得加两个鸡腿!”
沈惊鸿背起工具箱,看着他那一瘸一拐的背影。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高大。
“好。”
沈惊鸿轻声应道。
“加三个。”
陆璟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看见了骨头的狗:“真的?说话算话?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刚涌上心头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这人,果然还是毒哑了比较好。
两人并肩走出了胡同。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那个被一剑封喉的黑衣人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乌鸦歪着头,盯着尸体腰间露出的一块令牌。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像是一只眼睛。
又像是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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