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卧房,烛火摇曳。
“嘶——轻点!轻点!沈师傅,沈大夫,沈姑奶奶!这手可是还要用来摇扇子风流快活的,缝坏了你赔得起吗?”
陆璟呈“大”字型瘫在梨花木雕花大床上,叫得像是个被强抢了压寨夫人的良家妇男。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枚在烛火下闪着寒光的金针。
她瞥了一眼陆璟。
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刚刚从河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发胀的尸体。
“闭嘴。”
沈惊鸿冷冷吐出两个字,“再叫,我就把你嘴缝上。”
陆璟立马噤声,那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硬是挤出了三分委屈、七分做作的水光。
这人不去唱戏,真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
沈惊鸿低下头,目光落在他右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那是为了挡下那一剑,生生握住剑锋留下的。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痛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了,偏偏这货还有力气在这儿演苦情戏。
沈惊鸿从工具箱里取出桑皮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熟练得让人心疼。
毕竟在过去的七年里,她缝过的尸体,比陆璟见过的活人都多。
“忍着。”
沈惊鸿低声说了一句,金针刺入皮肉。
陆璟身子猛地一僵。
但他这次没叫。
他只是死死盯着沈惊鸿低垂的眉眼。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在暖黄的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像是一块在温水里泡软了的冷玉。
“阿鸿。”
陆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沈惊鸿手里的针没停:“说。”
“你这手艺,真不错。”陆璟没话找话,“以后我要是死了,能不能劳烦你给我缝得好看点?最好能把我那英俊潇洒的气质给缝出来。”
沈惊鸿手一抖。
针尖偏了一分。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谋杀亲夫啊!”
“陆大人请自重。”沈惊鸿眼皮都没抬,“还有,死人是不需要气质的,只需要防腐。”
陆璟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失血过多让他脑子有点晕,眼前的沈惊鸿似乎变成了两个,又重叠成一个。
但他不想睡。
他怕一闭眼,又是那漫天的火光,和满地的鲜血。
“阿鸿。”
他又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沈惊鸿有些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每一针都走得极稳,仿佛她缝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陆璟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珠子里。
“若有一天……”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若有一天,我不是陆璟了,不是这个刑部侍郎,也不是什么京城第一纨绔……甚至,我可能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
“你,还会救我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沈惊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对上了陆璟那双看似玩笑、实则藏着万千试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希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
像是一只在雨夜里流浪的狗,在试探能不能进屋躲雨。
沈惊鸿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最后一针穿过皮肉,然后——
用力一勒。
打结。
“嗷!!!”
陆璟惨叫出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沈惊鸿!你公报私仇!”
“伤口太深,结打紧点才不容易崩开。”
沈惊鸿淡定地剪断桑皮线,收起金针,“至于你是不是陆璟,是不是骗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抱着手呼痛的陆璟。
“哪怕是一条狗,只要是我的病人,我就救。”
陆璟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耸动。
就在沈惊鸿以为他疼哭了的时候,枕头里传来了闷闷的笑声:“汪。”
沈惊鸿:“……”
这人果然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既然缝好了,就赶紧睡,别在这儿学狗叫。”
沈惊鸿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染血的纱布堆成了一小座山,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拿起一块沾满鲜血的纱布,正准备扔进废弃的铜盆里,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只见那纱布的一角,因为沾到了桌上不知何时洒落的一点茶水,晕染开了一片奇异的颜色。
不是鲜红。
也不是暗红。
而是一种……淡淡的、妖异的紫色。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一名资深仵作,一名从小泡在药罐子和医书里长大的太医院之女,她对这种颜色太熟悉了。
这是血液中含有某种长期沉积毒素的反应。
而且,这种毒素并非一朝一夕能形成,至少需要在体内积攒数年,早已渗入骨髓,与血脉共生。
寻常毒药,见血封喉。
而这种毒,却是要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吞噬人的生机,直到将人熬成一具空壳。
《惊鸿录·毒经篇》有云:血遇茶而紫,骨遇银而黑,似毒非毒,名为……轮回。
轮回散!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床上的陆璟。
那个刚刚还在学狗叫的男人,此刻已经抵挡不住失血和疲惫的侵袭,沉沉睡去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平日里那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面具被卸下,剩下的,只有一个满身伤痕、在噩梦中挣扎的灵魂。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颤抖。
轮回散……那是先帝晚年追求长生时,太医院秘密炼制的禁药。
据说服食者初期精神亢奋,力大无穷,但久而久之,毒素入骨,会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当年父亲正是因为发现了这药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可陆璟……他体内为什么会有轮回散的痕迹?
而且看这血液反应的深浅,他服药的时间,恐怕已经不短了。
难道这才是他平日里行事荒诞、偶尔疯癫的真正原因?
还是说,这又是他为了那个所谓的“真相”,付出的代价?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声张。
她迅速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变色的纱布,塞了进去。
塞紧瓶塞。
藏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床上的陆璟突然动了动。
他似乎陷入了梦魇,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哥……别走……”
“火……好大的火……”
“快跑……哥,你快跑……”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惊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
看着陆璟那只完好的左手在空中挥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陆璟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却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绝不是一个只会斗蛐蛐的纨绔该有的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抓得那么紧。
紧得让沈惊鸿觉得有些疼。
但她没有挣脱。
“我在。”
她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陆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沈惊鸿叹了口气,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刻,没有仵作,没有侍郎。
没有惊天大案,没有朝堂诡谲。
只有两个在黑夜中独行的灵魂,在这短暂的瞬间,依偎取暖。
沈惊鸿看着陆璟的睡颜,脑海中回荡着他之前那个荒唐的问题。
“若有一天,我不是陆璟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坚定如刀。
“管你是谁。”
“就算是阎王爷来收人,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她另一只手摸了摸袖中的柳叶刀。
刀锋冰冷。
人心滚烫。
夜深了。
陆府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在更深处的黑暗里,一场足以焚烧整个大邺朝堂的大火,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只不过这一次。
有人提灯而来。
誓要在废墟之上,照亮那掩埋在白骨之下的真相。
沈惊鸿趴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早上醒来,一定要让陆璟这货加钱。
这一晚上的陪护费、精神损失费、还有那该死的惊吓费……
少一个铜板,她就把他另一只手也缝上。
缝个蝴蝶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