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给沈惊鸿带来温暖,反而照亮了她手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账单。
账单抬头:陆璟欠款明细。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熬夜陪护费、精神损失费、被四指怪人吓到的惊吓费、以及听他讲废话的耳膜磨损费。
“一共三千六百两。”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把账单拍在桌上,“零头抹了,算你四千两。”
陆璟正靠在软塌上喝粥,闻言差点把自己呛死。他剧烈地咳嗽着,那张俊脸上写满了“你是魔鬼吗”的震惊。
“沈姑娘,”陆璟虚弱地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我可是伤员。为国负伤,为民流血,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能当饭吃吗?”沈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说,陆大人的命不值四千两?”
陆璟刚想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门外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吏,脸色比停尸房里的客户还要白。
“大人!不好了!提刑按察使王大人到了!”
陆璟挑了挑眉,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扔回碗里。
“王古板来了?这老头不是在南边修书吗,怎么跑京城来添乱了。”
“是陛下亲点的。”小吏快哭了,“王大人一进提刑司,就把咱们之前的案卷全摔地上了,说……说……”
“说什么?”
“说‘女子验尸,牝鸡司晨,有伤风化,其辞难信’!他还把咱们抓到的那个织造局刘大使给放了,说是屈打成招!”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惊鸿嘴角的冷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平静。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柳叶刀。
“那个王大人,”她轻声问,“脖子硬吗?”
陆璟瞬间从软塌上弹了起来——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重伤患——一把按住沈惊鸿的手。
“冷静!那是朝廷命官!杀了他咱们这书就得改名叫《亡命天涯录》了!”
陆璟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整理衣冠,顺便还往脸上扑了一层惨白的粉,让自己看起来随时都要驾鹤西去。
“走,”陆璟咬牙切齿,“本官这就去会会这个老古董。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春秋》硬,还是本少爷的脸皮厚。”
……
提刑司大堂。
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这老头长得就像是一块风干的腊肉,每一道皱纹里都夹着“规矩”二字。
这就是新任提刑按察使,王肃,人送外号“王大锤”——哦不,是“王铁面”。
陆璟是被两个衙役搀扶着进去的。
他走一步晃三晃,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凄厉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给大伙助助兴。
“咳咳……下官刑部左侍郎陆璟,见过王大人。”陆璟虚弱地行礼,“下官重伤在身,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王肃眼皮都没抬,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伤了,就在家躺着。刑部乃肃杀之地,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陆璟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不来,怕你把这儿拆了。
“王大人教训得是。”陆璟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说,“只是听说大人对织造局的案子有异议?那可是咱们沈仵作拼了命查出来的……”
“住口!”
王肃猛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简直荒谬!”王肃指着大堂上堆积的卷宗,胡子气得乱颤,“朗朗乾坤,竟让一介女流摆弄尸体?还以此定罪?大邺律法何在?圣人教诲何在?”
陆璟一脸无辜:“大人,圣人也没说过女人不能验尸啊。再说了,死人又不挑谁摸他,只要能伸冤,我看就算是条狗来验,也是好狗。”
大堂内一片死寂。
周围的衙役们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笑出声来被王大人灭口。
王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陆璟,手指颤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你……你……粗鄙!有辱斯文!”
“斯文能破案吗?”陆璟收起嬉皮笑脸,眼神骤然锋利,“王大人,织造局五条人命,剥皮拆骨。您一句‘有伤风化’,就要把证据作废?那这五条冤魂,您去跟她们讲斯文?”
“本官只信铁证!”王肃一拍惊堂木,“女子心细却多疑,所验之伤多为臆测!本官已下令,开棺重验!由刑部三位资历最老的一甲仵作亲自动手!至于那个沈氏……”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停尸房半步!”
沈惊鸿一直站在大堂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听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肃那张古板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
陆璟敏锐地感觉到了杀气,赶紧往王肃面前挡了一步——虽然他也很想揍这老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大人,”陆璟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三位老仵作加起来快两百岁了,眼神都不好使,您让他们验……”
“滚出去!”
王肃彻底爆发了。
“把这个满嘴胡言的纨绔给我轰出去!本官办案,不需要你在旁边指手画脚!”
两根杀威棒立刻架了过来。
陆璟是被“请”出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叉出来的。
站在提刑司大门口,陆璟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顽固!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惊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个……阿鸿啊,这老头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咱们得换个法子。”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门上的铜钉。
“不用换法子。”
“啊?”
“他是按察使,不是阎王爷。”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尸体还在,真相就在。他想让那些老眼昏花的仵作验?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验出个什么花来。”
就在这时,提刑司侧门忽然打开,几个衙役满头大汗地抬着一具担架跑了出来,差点撞上陆璟。
“哎哎哎!看着点!”陆璟跳脚,“这又是谁死了?赶着投胎啊?”
领头的衙役一看是陆璟,像是看到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陆大人!救命啊!”
“怎么了?”
“是……是之前那个暴毙在贡院的新科状元!”衙役哭丧着脸,“王大人非要现在就结案,逼着那三位老仵作验尸。结果……结果……”
“结果怎么了?”陆璟有了不好的预感。
“结果三位老仵作验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找着死因!王大人发了火,说要是再验不出来,就要治他们的罪!现在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陆璟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陆璟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他刷的一声打开折扇(虽然扇骨断了一根),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幸了。”
他嘴上说着不幸,脸上却写满了幸灾乐祸。
“阿鸿,看来咱们这位王铁面,踢到铁板了。”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耍宝,目光落在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风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那是中毒的迹象。
但不是普通的毒。
沈惊鸿的职业雷达瞬间启动。她大步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那些衙役惊恐的目光。
“让开。”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衙役们下意识地退开一条路。
沈惊鸿走到担架旁,并没有直接掀开白布,而是俯下身,鼻翼微微翕动。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墨香和苦杏仁的味道钻入鼻腔。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味道,熟。
“怎么说?”陆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能打那老头的脸不?”
沈惊鸿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精准,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待雕琢的艺术品。
“打脸?”
她瞥了陆璟一眼,语气淡漠。
“我是仵作,不是打手。”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大开的侧门,直直地望向大堂深处那个焦躁不安的身影。
“不过,教教那位王大人怎么做人,倒是顺手的事。”
陆璟乐了。
他就喜欢看沈惊鸿这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的嚣张模样。
“走着!”
陆璟大袖一挥,也不装病了,大摇大摆地重新往提刑司里闯。
“王大人!别急着发火啊!下官给您送救星来了!”
大堂内,王肃正背着手来回踱步,那三位老仵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陆璟的声音,王肃猛地回头,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本官不是说了……”
“王大人,”陆璟打断了他的咆哮,侧身让出一步,像是个报幕的戏子,“您那双眼睛若是只能看圣贤书,不如借给咱们沈仵作使使。毕竟——”
他指了指沈惊鸿,笑得肆意张扬。
“这世上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除了阎王爷,就只有她了。”
沈惊鸿没有理会周围诧异、鄙夷、震惊的目光。
她径直走向那具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尸体。
没有行礼,没有废话。
柳叶刀在指尖转出一道银色的光弧。
“第一刀,”沈惊鸿的声音清冷如冰,在大堂内回荡,“开喉。”
王肃刚想怒斥,却被眼前的一幕生生堵住了嘴巴。
只见沈惊鸿手起刀落,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没有鲜血飞溅,没有血肉模糊。
她就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机关。
“死者喉管内壁呈黑紫色,有点状出血。”
沈惊鸿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经。
“胃部无残留,但食道有灼伤痕迹。”
“这是……”
旁边一个老仵作忍不住探过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锁喉散’?!但这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惊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那个老仵作一眼。
“因为他没喝水。”
沈惊鸿指了指死者的指甲。
“指缝里有墨渍。他是舔了笔尖。”
全场哗然。
王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那个神情冷漠的女子,引以为傲的圣人道理在这一刻仿佛卡了壳。
陆璟站在一旁,摇着那把破扇子,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凑到王肃耳边,贱兮兮地说道:
“王大人,这一巴掌,响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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