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衙门这两天很热闹。
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只不过菜市场卖的是菜,这里卖的是惨。
每到子时,衙门后院的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总会准时飘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有时候像是在唱戏,有时候又像是在便秘。
王肃也就是王按察使,这两天已经快疯了。
作为清流党的骨干,他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所以第一天晚上听到哭声时,他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树骂了半个时辰的“其心可诛”。
结果第二天,哭声变成了二重唱。
王肃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大堂上,感觉脑子里有一百只苍蝇在开会。
“大人!不好了!”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比刚刷的墙还白。
“又怎么了?”王肃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爆竹,稍微一点火星就能上天。
“停尸房……那个考生的尸体……他、他坐起来了!”
衙役说完这句话,两眼一翻,非常干脆地晕了过去。
王肃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相信科学……个屁啊!
尸体都做仰卧起坐了,还讲什么科学!
……
停尸房门口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些威风凛凛的捕快们,此刻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谁也不敢往里迈一步。
王肃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老仵作被人抬出来,口吐白沫,手脚抽搐,看样子是被吓得不轻。
“都在这干什么!成何体统!”
王肃大喝一声,试图用官威来镇压场面。
但他颤抖的胡须出卖了他。
停尸房里阴风阵阵。
那具原本应该躺在木板上的考生尸体,此刻上半身僵硬地挺直,双臂平举,眼睛虽然闭着,但那张青紫的脸正对着门口,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诈尸了。
真的诈尸了。
王肃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欠揍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哟,王大人,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呢?大白天的,大家都不干活,围在这里看尸体练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璟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破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紫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乱响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暴发户。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灰衣、面无表情的“小厮”。
正是沈惊鸿。
王肃看到陆璟,气就不打一处来:“陆璟!这里是提刑司重地,谁让你进来的!”
“王大人这话说的,不是您贴了榜文,说只要能查清此案,便可赏银千两吗?”
陆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随手抖了抖。
“本官那是求贤若渴!”
“巧了,下官虽然不贤,但我这位……朋友,却是专治各种不服。”
陆璟侧身,把沈惊鸿让了出来。
“王大人,听说这尸体有冤屈,非要坐起来伸冤?啧啧,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陆璟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好大的怨气,王大人,您最近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
王肃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一派胡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那您给我解释解释,这位仁兄为什么要做仰卧起坐?”陆璟指了指里面的尸体。
王肃语塞。
他要是能解释,还用得着贴榜文吗?
“行了,别废话。”
一直沉默的沈惊鸿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具“坐”起来的尸体。
没有丝毫恐惧,没有半点犹豫。
就像是走向一堆待处理的猪肉。
“哎!别进去!危险!”王肃下意识地喊道。
沈惊鸿充耳不闻。
她走到尸体旁,先是看了一眼死者的姿势,然后伸出手,在死者的腰腹部按了按。
“尸僵。”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王肃没听懂。
“死者死前经历了剧烈的肌肉痉挛,死后尸僵发生得极快且强。加上停尸房这两天受潮,温度变化,导致肌肉收缩,牵引骨骼。”
沈惊鸿一边解释,一边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根银针。
“不是鬼,是物理。”
说完,她猛地在尸体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然后双手按住尸体的肩膀,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轻响。
那具吓晕了两个老仵作、让整个提刑司鸡飞狗跳的尸体,就这样乖乖地躺了回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身材瘦弱的“小厮”。
这也太……暴力了吧?
陆璟在旁边鼓掌:“精彩!实在是精彩!王大人,您看,我就说她是专业的吧。”
王肃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虽然他不明白什么叫“肌肉痉挛”,但看到尸体躺下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既然尸体已经躺下了,那……”
“还没完。”
沈惊鸿打断了王肃的话。
她带上羊肠手套,将死者的脑袋偏向一侧,拨开那浓密的头发。
“掌灯。”
陆璟立刻屁颠屁颠地凑过去,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好嘞。”
在微弱的火光下,众人这才发现,死者的后脑勺发际线处,有一块极难发现的凹陷。
如果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这是……”王肃凑近了一些。
“撞击伤。”
沈惊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凶手很聪明,选了头发最密的地方下手。而且用的是软物包裹的重物,没有造成头皮破裂,只是造成了颅内出血。”
“但这只能证明他是被打晕的,那他是怎么死的?”王肃追问。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陆璟:“醋。”
“早准备好了。”
陆璟打了个响指。
门外立刻有两个衙役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锅里煮着沸腾的红花醋,酸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停尸房。
“这是要干什么?煮尸体?”王肃捂住鼻子,一脸惊恐。
“蒸醋验尸法。”
沈惊鸿也不解释,指挥衙役将尸体抬到架子上,下面用热气腾腾的醋熏蒸,上面盖上一把涂了桐油的红伞。
热气蒸腾,酸味刺鼻。
王肃被熏得眼泪直流,刚想骂人,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红伞的映照下,死者的脖子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那勒痕之前完全看不见,此刻却像是一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死者的咽喉处。
“这……这是……”
王肃指着那道勒痕,手指颤抖。
“勒死后伪造暴毙。”
沈惊鸿摘下手套,声音平静,“凶手先用重物击晕死者,然后用软布勒死,最后再灌入毒药伪装成服毒自尽或者暴毙。因为死者当时已经昏迷,所以没有挣扎痕迹。”
“而指甲里的青紫色,并非中毒,而是窒息导致的末梢淤血。”
沈惊鸿转过身,目光直视王肃。
“王大人,您的那些仵作,大概是该退休了。”
王肃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狡辩。
那个所谓的“暴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他,差点就成了帮凶。
“沈姑娘……”王肃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苦涩,“之技,确有过人之处。”
陆璟啪的一声合上扇子,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他凑到王肃面前,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欠揍。
“王大人,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不过没关系,这赏银……”
陆璟搓了搓手指。
“我们就不客气了。”
王肃看着陆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犯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
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去账房支银子!”王肃咬着牙说道。
陆璟嘿嘿一笑,搂住沈惊鸿的肩膀(然后被沈惊鸿无情地抖开):“走咯,阿鸿,今晚请你吃肘子!”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王肃长叹了一口气。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所谓的“闹鬼”,所谓的“尸体坐起来”,甚至连那两个晕倒的仵作……
其实都在某人的算计之中。
马车上。
陆璟抛着手里的银锭,心情大好。
“怎么样,我就说这老古板好忽悠吧?”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低头擦拭着自己的柳叶刀。
“那是尸僵。”她强调道。
“我知道我知道,物理嘛。”陆璟敷衍地点头,“但我昨晚让人在停尸房的窗户缝里塞了点冰块,控制了一下温度,这不过分吧?”
沈惊鸿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男人。
“无聊。”
“这叫策略!”陆璟振振有词,“不把他吓破胆,他能让你进停尸房?不让你进停尸房,这案子怎么破?我这是为了正义!”
沈惊鸿懒得理他。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虽然手段下作了点,但……
确实好用。
“对了,那两个老仵作……”
“哦,那是我花钱请他们配合演戏的。”陆璟随口说道,“一人五十两,晕得特别逼真,专业吧?”
沈惊鸿:“……”
果然。
只要是陆璟经手的事,就没有一件是正常的。
但这荒诞的背后,却又每一次都精准地撕开了真相的口子。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难察觉的笑容。
这个纨绔,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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