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正堂,今日格外热闹。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
这排场,通常只有那种谋逆大罪或者皇亲国戚犯事儿才配享用。
但今天的主角,只是个刚从织造局染坊里爬出来的女仵作,外加一个看起来像是来凑热闹的纨绔子弟。
陆璟坐在监审官的位置上,坐姿相当不羁。
他歪着身子,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眼神在堂下几位大人身上扫来扫去,活像是在挑哪颗白菜更水灵。
坐在他对面的刑部尚书徐大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如果眼神能杀人,陆璟现在已经被徐尚书凌迟了大概三千六百刀。
“咳。”
主审的大理寺卿王大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属于公堂的尊严。
“带证人沈惊鸿。”
随着一声令下,沈惊鸿走了进来。
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仵作行头,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头发简单挽起。
如果忽略她手里拎着的那个还在渗出不明液体的木箱子,她看起来就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但陆璟知道,这哪是绵羊。
这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沈惊鸿走到堂中,既不跪,也不抖,只是平静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砰。”
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几位大人眼皮子齐齐一跳。
“民女沈惊鸿,参见各位大人。”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直往人领口里钻。
“沈氏,”王大人皱眉看着那个箱子,“这便是你从织造局带回来的……物证?”
“回大人,正是。”
沈惊鸿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搭在箱扣上。
“织造局染坊地下,共挖掘出残缺尸骨一十九具,其中七具为近年新埋,这箱中装的,便是其中一具尸骨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精华部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开启。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混合了陈年染料、腐烂的脂肪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坐在前排的一位都察院御史当场就绿了脸,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呕——”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且充满味道。
陆璟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伸长了脖子。
毕竟他在停尸房里泡久了,这点味道对他来说,跟胭脂水粉也没什么两样。
“沈惊鸿!”徐尚书终于抓住了机会,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带这种秽物污人耳目!简直放肆!”
沈惊鸿抬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徐大人,尸骨不会撒谎,也不会污人耳目。”
她从箱中取出一截发黑的腿骨,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污人耳目的,通常是活人。”
这话说得太毒。
徐尚书气得胡子都在抖:“你——”
“徐大人息怒。”陆璟笑眯眯地插话了,他用扇子指了指那截骨头,“咱们是来审案的,又不是来选美的。若是嫌臭,不如徐大人把鼻子割了?反正您平时也不怎么用它闻味儿,光顾着闻上面的屁……咳,旨意了。”
这骚话一出,满堂死寂。
王大人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这么两个活祖宗。
“沈氏,继续说。”王大人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沈惊鸿点头,指尖在那截黑骨上划过。
“诸位请看,这骨头色泽乌黑,且骨质疏松,并非死后被染料浸泡所致,而是生前长期服用某种毒物,毒入骨髓,死后才会呈现这种异象。”
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惊鸿录》。
“家父生前曾在《惊鸿录·毒经篇》中记载,有一种西域奇毒,名为‘轮回散’,服之可让人精神亢奋,力大无穷,但长期服用,毒素会侵蚀骨骼,令骨头发黑变脆。”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七年前,家父因‘误诊’宫女暴毙案获罪,当时那名宫女的尸骨,亦是呈现此种黑色。”
“一派胡言!”
徐尚书猛地拍案而起。
“沈青云庸医误国,早已是铁案!你今日借织造局一案,竟想为你那罪臣父亲翻案?简直是痴心妄想!”
“是不是妄想,验一验便知。”
沈惊鸿不卑不亢,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
瓶中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陆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的血。
那天在织造局,他为了救沈惊鸿受了伤,这女人竟然偷偷留了他的血样!
“这是什么?”王大人问。
“这是一位……不知名的热心侠士,在与织造局歹徒搏斗时留下的血。”沈惊鸿面不改色地撒谎,“民女在他血液中,也验出了微量的‘轮回散’成分。”
她举起瓶子,阳光透过琉璃,将那血映得鲜红刺眼。
“这种毒药,不仅能让人上瘾,还能改变人的骨骼结构。这位侠士虽中毒不深,但其血液遇醋变色,与《惊鸿录》中记载的完全一致。”
陆璟坐在高台上,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女人。
胆子也太肥了!
万一被人查出这血是他的,他这几年装疯卖傻的伪装岂不是要全部露馅?
但他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看戏的表情,甚至还得配合她演下去。
“哦?还有这种事?”陆璟故作惊讶,“那这位侠士现在何处?若是能找到他,岂不是就能证明这种毒药确实存在?”
沈惊鸿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侠士做好事不留名,早已不知去向。”
陆璟:“……”
算你狠。
徐尚书显然不会被这么轻易糊弄过去。
他冷笑道:“一瓶来历不明的血,一本罪臣留下的破书,几根烂骨头,就想推翻当年的铁案?沈惊鸿,你也太小看三法司了!”
“若是再加上这个呢?”
陆璟突然开口。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这是本官昨晚连夜审讯织造局那些个看门狗……哦不,护卫的口供。”
陆璟懒洋洋地说道:“据他们交代,每个月十五,都会有一个左手六指的怪人,去染坊视察。而那些‘轮回散’,正是由此人提供。”
“六指?”
王大人神色一凝。
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
“巧了不是。”陆璟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本官记得,七年前沈青云案的卷宗里,似乎也提到过一个在宫中出没的六指太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徐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陆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那个卷宗里的细节?那明明已经被封存了!
陆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想跟我玩?
本少爷在京城混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徐大人,您脸色不太好啊。”陆璟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这屋里尸气太重,熏着您了?要不要本官让人给您上一碗螺蛳粉压压惊?”
徐尚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陆侍郎说笑了。既然有此口供,那自然要查。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阴鸷。
“单凭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沈青云无罪。毕竟,毒药可以是同一种,但用毒的人未必是一伙。沈青云当年误诊是事实,这是太医院众太医联名作证的。”
老狐狸。
果然没那么容易扳倒。
沈惊鸿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收起琉璃瓶,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尚书。
“民女今日并非要强求为父翻案,只是想请各位大人,将织造局一案与当年旧案并案侦查。”
她退后一步,深深一拜。
“毒源未清,京城难安。若那‘轮回散’再次流入市井,届时死的,恐怕就不止是几个绣娘了。”
这话是大实话。
也是最大的威胁。
如果真的有这种能控制人心智的毒药在京城流窜,那谁都睡不安稳。
王大人沉吟片刻,终于拍响了惊堂木。
“啪!”
“传本官令,织造局一案,证据确凿,情节恶劣,定为‘天字号’重案!即日起,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联手彻查毒药来源!”
他看了一眼沈惊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至于沈青云旧案……待查清毒源,若真有冤情,本官自会上奏天听,请圣上裁夺。”
虽然没有当场翻案,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口子已经撕开了。
接下来的事,就看谁的刀更快了。
“退堂——”
随着衙役们拉长的尾音,这场充满了尸臭与火药味的会审终于落下帷幕。
徐尚书黑着脸拂袖而去,连看都没看陆璟一眼。
陆璟倒是心情不错。
他慢悠悠地晃到沈惊鸿身边,看着她收拾那个装满骨头的箱子。
“喂,”他压低声音,“你刚才那瓶血,真是我的?”
沈惊鸿头也不抬:“鸡血。”
陆璟一愣:“啊?”
“骗他们的。”沈惊鸿盖上箱子,嘴角微微上扬,“你的血太贵,我舍不得用。”
陆璟:“……”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纨绔算是白当了。
这女人撒起谎来,比他还像个骗子。
“不过,”沈惊鸿站起身,看着徐尚书离去的背影,眼神骤然变冷,“那个六指人,真的存在?”
“当然。”
陆璟收起折扇,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不仅存在,而且……我好像知道他在哪。”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怎么样,沈仵作,有没有兴趣跟本少爷去抓鬼?”
沈惊鸿拎起箱子,转身往外走。
“没空。”
“哎?别这么无情嘛!我可是刚帮了你大忙!”
“我要回去给骨头做防腐。”
“骨头有什么好玩的!本少爷带你去吃醉仙楼的肘子!”
沈惊鸿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陆璟一眼。
“你请客?”
“废话,本少爷什么时候让女人掏过钱?”
沈惊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走吧。”
“去哪?”
“醉仙楼。吃完再去抓鬼。”
陆璟笑了。
阳光洒在刑部大堂的台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绯红锦袍,张扬肆意。
一个素衣冷面,步履坚定。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但在此之前。
先去吃个肘子,似乎也不错。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浑浊的世道,搅他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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