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的大堂,今日的气氛有些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那是一种陈年腐尸混合了河底淤泥,再发酵了半个月后,被太阳暴晒出来的酸爽。
刘县令坐在高堂之上,手里捏着一块香帕死死捂住口鼻,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堂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只觉得脑仁疼。
沈安。
这个除了验尸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大人,尸单已填好。”
沈安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死者女,年约二八,死因非溺亡,乃是生前剥皮,失血过多而死。此乃连环凶杀,请大人立案。”
她将那份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尸单双手呈上。
刘县令没接。
他甚至想把那张纸直接吞下去。
立案?
立个屁的案!
再过半个月就是吏部考评,这时候辖区里出了连环剥皮案,他这顶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胡说八道!”
刘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哪来的剥皮案!本官看这就是失足落水!尸体在河里泡了那么久,被鱼虾啃噬造成皮肉缺失,那是常有的事!你一个仵作,不好好验尸,在这危言耸听,是何居心!”
沈安没动。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看智障般的关爱。
“大人,”沈安语气平静,“顺天府护城河里的鱼,是都成精了吗?”
刘县令一愣:“什么?”
“若非成精,哪条鱼能吃得这么讲究?只吃皮,不吃肉,还能顺着肌理纹路,把整张皮完整地剥下来,连眼皮都没放过?”
沈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鱼若是抓到了,建议大人送到宫里去,御膳房切生鱼片的刀工都没它好。”
“噗——”
侧后方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像是实在没忍住。
刘县令脸色一黑,却不敢往后看,只能把火气全撒在沈安身上。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沈安根本不理他的无能狂怒。
她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
“这是从死者肺里提取出来的积水。”
沈安晃了晃瓶子,“清澈,无沙砾,微带甜腥。”
接着,她又掏出另一个瓶子,里面是黑乎乎的泥水。
“这是护城河的水。”
沈安将两个瓶子并排放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死者若是溺死在河里,肺里怎么会是清水?除非她在临死前,先把河水过滤了一遍再喝下去。”
沈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人,尸体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
简直就是指着刘县令的鼻子骂他是个昏官。
刘县令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威严被这个小小的仵作按在地上摩擦,还在上面蹦了两下。
“反了……反了!”
刘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安,“你……你竟敢咆哮公堂!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给我叉出去!革去仵作之职,永不录用!”
两侧的衙役面面相觑。
王捕头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
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手握金条还能跟刑部侍郎硬刚的狠人。
这题太难了,他不会做啊!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刘县令怒吼。
衙役们硬着头皮就要上前。
沈安的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柳叶刀。
虽然她只是个技术工种,但如果这帮人非要动手,她也不介意给他们上一堂免费的人体结构解剖课。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
“咄!”
一样东西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刘县令的耳朵飞过,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明镜高悬”匾额上。
木屑纷飞。
刘县令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两腿发软,差点当场失禁。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匾额上。
那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上面刻着一直狰狞的狴犴,正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择人而噬。
刑部令。
屏风被人慢悠悠地推开。
陆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骚包的紫袍,腰间挂着那块极品羊脂玉,手里还把玩着两个核桃。
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仿佛刚才差点把刘县令耳朵削下来的不是他。
“吵死了。”
陆璟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本官在后面补个觉,就听见前面像菜市场一样。刘大人,你这顺天府的隔音效果,不行啊。”
刘县令看到这尊大佛,魂都快吓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下来,跪倒在地:“陆……陆侍郎!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远迎……”
陆璟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沈安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家伙刚才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看戏。
现在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啧。”
陆璟停下脚步,嫌弃地用扇子掩住口鼻,“沈仵作,你身上这味儿,够冲的啊。”
“比不得陆大人身上的脂粉味。”沈安淡淡回敬。
陆璟挑了挑眉。
哟,还挺记仇。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阴冷。
“刘大人刚才说,这是失足落水?”
刘县令哆哆嗦嗦:“是……是下官推测……”
“推测?”
陆璟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本官昨晚做梦,梦见这女鬼哭着喊冤,说她死得好惨,还要拉本官下去陪她打麻将。你说,这是不是冤案?”
刘县令:“……”
沈安:“……”
神特么打麻将。
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陆璟这哪里是大一级,简直是泰山压顶。
“是是是!陆大人说是冤案,那就是冤案!”刘县令把头磕得砰砰响。
“既然是冤案,那就得查。”
陆璟走到公案前,随手拔出那块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这案子,刑部接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沈安身上。
“顺天府协助办案,至于主办人嘛……”
陆璟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点沈安的肩膀,“就他了。”
刘县令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如捣蒜:“全听大人吩咐!全听大人吩咐!”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陆璟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收了场。
沈安收起地上的琉璃瓶,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璟身边时,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璟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酒香。
“沈仵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爷帮你保住了饭碗,还给了你查案的权。”
沈安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眼神警惕:“陆大人想说什么?”
陆璟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狐狸般的狡黠。
“记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沈安面前晃了晃。
“你欠爷一条命。”
说完,陆璟大笑一声,摇着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顺天府的大门。
留下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欠你大爷。
明明是你自己想查织造局,拿我当枪使。
不过……
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尸单,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陆璟有什么目的。
至少现在,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只要能查出真相,这把枪,她当了。
“王头儿!”
沈安猛地回头,把还在角落里装蘑菇的王捕头吓了一跳。
“在……在!”王捕头条件反射地立正。
“带上家伙,跟我去一趟织造局。”
沈安将工具箱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既然刑部的大旗已经扯起来了,不趁机去那帮太监的地盘上撒个野,岂不是对不起陆大人的一番‘美意’?”
王捕头苦着脸跟在后面。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要在今天走到尽头了。
以前只是跟着个疯子验尸。
现在好了,这疯子还搭上了另一个更疯的靠山。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京城的天,怕是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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