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肘子确实是一绝。
软烂,入味,色泽红亮。
但陆璟现在一口都吃不下。
他手里举着筷子,眼睁睁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惊鸿,正用一种近乎虔诚且专业的眼神,盯着盘子里的那只红烧蹄髈。
她手里的不是筷子。
仿佛是手术刀。
“肌腱断裂切口平整,火候到了,”沈惊鸿轻声点评,手腕一抖,一块皮肉被精准地分离下来,“这猪生前右后腿受过伤,骨膜有增生,可惜了。”
陆璟:“……”
他觉得自己的右后腿也开始幻痛了。
“沈仵作,”陆璟放下筷子,一脸便秘的表情,“咱们是在吃饭,不是在验尸。你能不能给这只猪留点最后的体面?”
沈惊鸿抬眼看了他一眼,嘴里嚼着那块“骨膜增生”的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尊重食物的结构,就是最大的体面。而且,是你请客。”
行。
你长得好看,你说得对。
陆璟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浪漫粉碎机。
刚才在刑部大门口,那种“并肩作战、搅弄风云”的悲壮气氛,硬生生被她这一顿解剖课给整没了。
两人吃饱喝足——主要是沈惊鸿吃饱了,陆璟喝足了。
夜色已深。
陆璟没叫马车,而是带着沈惊鸿七拐八绕,来到了京城最高的建筑——摘星楼。
这也算是京城纨绔们的打卡圣地了。
平时陆璟来这儿,要么是撒钱,要么是撒酒疯。
但今天,他想撒点别的。
楼顶的风很大。
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陆璟站在栏杆旁,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看起来萧瑟又孤独,颇有几分绝世高手的寂寞。
如果不看他被风吹得乱飞的刘海的话。
“带我来这干什么?”沈惊鸿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验尸箱,“这里风向紊乱,如果要抛尸,很难计算落点。”
陆璟脚下一个踉跄。
他转过身,咬牙切齿:“沈惊鸿,你脑子里除了尸体,能不能装点风花雪月?”
“不能。”
沈惊鸿回答得斩钉截铁,“风花雪月不能帮我翻案,尸体能。”
陆璟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这是自己选的盟友。
跪着也要宠完。
“伸手。”陆璟没好气地说道。
沈惊鸿皱眉,但还是伸出了左手。
掌心向上,纹路清晰,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陆璟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啪的一声拍在她手里。
“拿着。”
沈惊鸿低头一看。
是一块半圆形的青铜片。
边缘磨损得很厉害,看着像是哪个地摊上两文钱淘来的破烂,上面刻着半条鱼的纹路,鱼鳞都快磨平了。
“这是什么?”沈惊鸿捏着那块铜片,眼神疑惑,“如果是定情信物,这成色未免太差了点。陆侍郎不是号称家财万贯吗?”
“定你大爷。”
陆璟翻了个白眼,靠在栏杆上,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口,“这是我那死鬼老爹留给我的。”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璟的眼神看向远处的皇宫,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戊寅年那晚,火烧得特别大。”
“我爹把这玩意儿塞进我手里,满手都是血。他跟我说,拿着这个,去找太医院的沈青云。”
陆璟转过头,看着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说,沈太医能救陆家。”
风忽然停了一瞬。
沈惊鸿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半枚鱼符,眼神从疑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青云。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七年前,父亲因“验错尸”获罪斩首,家产查抄,她带着幼弟流落街头,所有的遗物都被官府收走了。
除了一样东西。
沈惊鸿放下箱子,手伸进领口。
陆璟挑了挑眉:“沈仵作,虽然本少爷风流倜傥,但你这也太主动了……”
话没说完,他就闭嘴了。
因为沈惊鸿从贴身的衣物里,拽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半枚青铜鱼符。
和陆璟给她的那块,材质、色泽、磨损程度,简直一模一样。
沈惊鸿解下红绳,将两枚残缺的铜片凑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脆响。
严丝合缝。
原本断裂的纹路瞬间连通,那条青铜鱼仿佛活了过来。
而在鱼腹的位置,两个半边的字块拼合在一起,赫然显现出一个古朴的篆字——
**归。**
归。
归去来兮的归。
视死如归的归。
沈惊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归”字,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原来我爹等的,一直是你。”
陆璟看着那个完整的鱼符,眼底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来咱们两家的老头子,背着我们干了不少大事啊。”
陆璟轻笑一声,却比哭还难看,“一个太医院院判,一个刑部侍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有这种信物。沈惊鸿,你说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才会被人灭了满门?”
“不管查到了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两团幽火,“现在,轮到我们查了。”
她将鱼符拆开,把属于陆璟的那一半扔了回去。
陆璟接住,在手里抛了抛。
“怎么,不合体保管?”
“一人一半。”沈惊鸿重新将自己的那半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万一我死了,你还能拿着另一半去找别人。虽然我觉得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验明白那些骨头。”
“啧,真不吉利。”
陆璟嫌弃地撇撇嘴,却郑重其事地将鱼符收回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月光如水。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纨绔侍郎和落魄仵作。
他们是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魂野鬼,在京城这片巨大的坟场上,终于找到了同类。
陆璟举起手中的酒壶,对着空中的明月晃了晃。
“沈惊鸿。”
“嗯。”
“这条路可是不归路。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那个六指人,还有那个什么清流党,甚至是那把龙椅上的人……每一个都能轻易碾死我们。”
陆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明亮得吓人,“怕吗?”
沈惊鸿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拎起她的验尸箱。
那箱子很沉。
装着她的刀,她的针,还有她父亲留下的《惊鸿录》。
她看向陆璟,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锋利。
“陆璟。”
“我有刀。”
沈惊鸿拍了拍手中的箱子。
“你有钱。”
她指了指陆璟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阎王殿门槛再高,”沈惊鸿迈步向楼下走去,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咱们也能进去把桌子掀了。”
陆璟愣了一下。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肆意张狂,惊起了楼顶栖息的几只寒鸦。
“好!”
“好一个掀了阎王殿!”
“本少爷这辈子没做过亏本买卖,但这笔生意,我投了!”
陆璟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心里。
爽。
真他娘的爽。
他看着沈惊鸿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
七年了。
他装疯卖傻,醉生梦死,在黑暗里独自摸索了七年。
终于有人,能跟他并肩站在悬崖边上了。
“喂!沈惊鸿!等等我!”
陆璟大喊一声,追了上去,“这顿饭钱还没结呢!你别想跑单!”
“记账。”
“记谁的账?”
“刑部左侍郎陆璟。”
“……靠!那不还是我的钱吗!”
“你的命都是我救的,钱算什么。”
“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们不是兄弟。”
“那是什么?”
“盟友。”
“这词儿太生分了,换一个。”
“那……共犯?”
“……行吧,听着还挺带感的。”
声音渐行渐远。
摘星楼顶,风依旧在吹。
只是这京城的夜色,似乎比刚才,要亮堂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黑暗深处,那些魑魅魍魉,正磨牙吮血,等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投罗网。
不过。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还真不一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