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那把火虽然没真烧起来，但京城的官场倒是被烧得焦头烂额。
陆璟原本以为，作为一个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朝廷怎么也得给他放个长假，顺便赏赐百八十个美女，让他继续过那种枯燥且乏味的纨绔生活。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用指甲挠黑板，听得陆璟牙根发酸。
“刑部侍郎陆璟，查案有功，特赐……春闱监考官一职，钦此！”
陆璟跪在地上，掏了掏耳朵。
“公公，您是不是拿错词儿了？我是刑部侍郎，专门跟死人打交道的，您让我去监考？就不怕我把那些考生的卷子当供词审？”
宣旨太监笑得脸上的粉直掉：“陆大人说笑了，这是陛下对您的器重。如今清流一派在织造局案上吃了亏，正盯着春闱想补血呢。陛下说了，您是京城第一混不吝，这考场里若是有什么妖魔鬼怪，还得您这尊大佛去镇着。”
陆璟翻了个白眼。
神特么器重。
这分明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春闱那是人干的事吗？
几千号书生关在小号里吃喝拉撒，那味道比刑部大牢还冲。而且这帮读书人，心眼比藕还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写出一万篇檄文骂死你。
“臣，领旨。”
陆璟接过圣旨，顺手塞给太监一锭银子，“公公，这活儿能外包吗？”
太监：“……”
……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沈惊鸿并没有陆璟那么多的内心戏。
她正在整理父亲沈青云的遗物。
几本泛黄的医书，一套生了锈的银针，还有一些写满了草药名字的手札。
这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地敲在人心上。
沈惊鸿的手指在一本《本草经》的夹层里停住了。
那里藏着半张残页。
纸张很脆，像是被火燎过，边缘焦黑。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的匆忙。
“贡院……龙团茶……慎之。”
沈惊鸿眯起眼睛。
贡院？
那是科举考试的地方。
龙团茶？
那是只有宫里才有的贡品。
这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被父亲写在一起？
而且，还有那个“慎之”。
父亲是个严谨的人，若非极度危险，绝不会留下这样的警示。
“看来，这织造局的案子，不过是个开胃菜。”
沈惊鸿将残页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眼神冷得像刚磨好的柳叶刀。
……
三天后。
京城的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这黑白颠倒的人间洗刷一遍，可惜洗不干净，反而搅得满地泥泞。
悦来客栈。
这里住满了进京赶考的举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墨汁味和焦虑的汗臭味。
“死人了！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雨夜。
陆璟赶到的时候，顺天府的捕快已经吐了好几轮了。
他嫌弃地提着袍角，跨过门槛，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本官明儿还得去贡院当门神呢。”
房间里，一具尸体悬在梁上。
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舌头伸得老长，眼球暴突，死状极惨。
“哟，这上吊姿势挺标准啊。”
陆璟用折扇掩住口鼻，漫不经心地点评道，“怎么，是觉得自己考不上，提前给自己挂个号？”
“不是自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惊鸿一身男装，提着那个标志性的红木箱子，正蹲在尸体脚边。
她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拨弄死者的后颈。
“怎么说？”陆璟凑了过去，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
“你看。”
沈惊鸿指着死者后颈发际线处。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又是针？”陆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消散了大半，“跟织造局那个工匠一样？”
“手法一致，但这次更狠。”
沈惊鸿站起身，擦了擦手，“针上淬了毒，见血封喉。这人是先被毒死，再挂上去的。”
“啧。”
陆璟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一个穷书生，值得动用这种手段？他脑子里装的是状元文章，还是藏宝图？”
“他在死前，喝过茶。”
沈惊鸿指了指桌上那个翻倒的茶杯。
茶渍已经干涸，但在烛光下，隐约泛着一丝诡异的金光。
陆璟走过去，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茶渍，放在鼻尖闻了闻。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但他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毒药一般，脸色骤变。
“阿鸿。”
“嗯？”
“这茶，如果我没闻错的话，应该是‘雨前龙团’。”
陆璟转过身，看着那具随风微微晃动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这可是御赐之物，通常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能分到几两。这穷书生，挺有口福啊。”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龙团茶。
父亲留下的残页里，写的正是这三个字。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进考场。”沈惊鸿低声说道。
“不。”
陆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狂风夹杂着暴雨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贡院方向，那里像是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那些满怀梦想的年轻人。
“不仅是不想让他进考场。”
陆璟的声音被雨声打碎，却依然清晰地钻进沈惊鸿的耳朵。
“这是在向我们宣战呢。”
“织造局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要在科举上找回场子。”
“这帮清流，还真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怕了？”她问。
“怕？”
陆璟嗤笑一声，哗啦一声展开折扇，也不管那扇面瞬间被雨水打湿。
“本少爷长这么大，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阿鸿，看来这考场比刑场还要凶险。”
“准备好了吗？”
“第二局，开始了。”
暴雨如注。
惊雷炸响。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
----------------------------------------
【第二卷：血鉴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