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两侧,锣鼓喧天。
那动静大得,仿佛要震碎整条街的瓦片。
陆璟坐在临街酒楼的二楼雅座,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百无聊赖地往楼下吐瓜子皮。
当然,他瞄得很准,专门往那些穿着体面、看起来就像是清流党羽的官员轿顶上吐。
“啧,这新科状元游街,比当年我爹纳第十八房小妾还热闹。”
陆璟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弹幕:【这帮百姓也是闲的,看个读书人骑马能看出花来?又不是看猴戏。】
楼下人潮涌动,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为了维持这所谓的“皇恩浩荡”,刑部今儿个全员出动当保安。
只有他这个左侍郎,借着“视察高点”的名义,在这里摸鱼。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尖叫,那分贝差点把陆璟手里的茶杯震裂。
只见御街尽头,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来。
马是好马,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毛色油亮。
人……
陆璟眯起眼睛。
马背上的新科状元李修成,身穿大红官袍,胸前挂着一朵比脑袋还大的红绸花,看着喜庆得像个刚刚拜堂的新郎官。
只是这位新郎官的脸色,怎么白得跟刚刷了腻子的墙皮一样?
李修成骑在马上,身形僵硬得像根木桩子,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的频率,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这哥们儿是尿急还是便秘?】
陆璟嗑开一颗瓜子,心中腹诽:【这哪里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分明是赶着去投胎啊。】
马队行至御街中央,正对着陆璟所在的酒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还在僵硬挥手的李修成,突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抽搐起来。
幅度之大,差点把那匹汗血宝马给吓跪下。
“吁——!”
马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啪嗒。”
李修成连人带那朵硕大的红花,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面上。
声音沉闷,听着都疼。
人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噗!”
李修成仰面朝天,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量之大,简直像是个人体喷泉。
黑血溅在鲜红的官袍上,瞬间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黑红色的液体,整个人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涣散成一片死灰。
“死……死人了!”
“状元郎死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式的恐慌。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整齐的街道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鞋子乱飞,菜篮子乱滚,甚至还有小孩在哭爹喊娘。
“靠!这特么是碰瓷吧!”
陆璟骂了一句,手里的瓜子一扔,直接翻身跃出窗栏。
红色的官袍在空中划过一道骚包的弧线。
要是平时,他肯定要摆个帅气的落地姿势,顺便接受一下大姑娘小媳妇的崇拜目光。
但现在不行。
因为他看见人群中钻出几个身穿家丁服饰的壮汉,正趁着混乱,鬼鬼祟祟地冲向地上的尸体。
那架势,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抢年货。
“滚开!”
陆璟人在半空,借着下坠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最前面那个家丁的后心上。
“砰!”
那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飞出去三米远,脸着地摩擦滑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真·脸刹。
陆璟落地,顺势一个扫堂腿,将另外两个试图靠近的家丁绊成了滚地葫芦。
“刑部办案!”
陆璟站直身子,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露出扇面上“以德服人”四个大字。
他眼神冰冷,嘴角却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谁敢动尸体一下,本官就让他变成尸体。”
那几个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煞神吓住了,捂着胸口在地上哼哼唧唧,愣是没敢再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游鱼一般,逆着惊慌奔逃的人流,滑到了尸体旁。
速度之快,连陆璟都只觉得眼前一花。
沈惊鸿。
她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民女。
但她那双盯着尸体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色鬼看到美女……啊呸,是仵作看到尸体的眼神。
她根本没理会周围的混乱,膝盖一弯,直接跪在污血横流的地上。
左手迅速扣住李修成的下颌骨,右手双指并拢,探向死者的颈动脉。
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心疼。
【大姐,那血脏啊!你也不嫌恶心!】
陆璟在心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跨了一步,用后背挡住了涌动的人群,给她圈出一块安全的操作空间。
“没气了。”
沈惊鸿的声音冷静得像块冰,没有一丝波澜,“瞳孔放大,尸僵未现,但体温下降极快。”
她伸出手,指尖蘸了一点地上的黑血,凑到鼻端闻了闻。
眉头瞬间锁死。
“让开!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官威十足的呵斥声。
礼部尚书孙大人,带着一群官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老头平时走路都要人搀着,这会儿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喜事,怎么搞成这样!”
孙尚书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肉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他指着陆璟,唾沫星子乱飞:“陆侍郎!你是怎么维持秩序的!竟然让状元郎受了惊吓!”
陆璟翻了个白眼,用折扇挡住飞来的唾沫:“孙大人,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啊。这状元郎是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难不成是我用意念把他推下来的?”
“胡说八道!”
孙尚书气得胡子乱颤,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随从喊道:“快!把状元郎抬回礼部!这定是突发恶疾,天妒英才啊!赶紧收殓,别惊扰了圣驾,更别让百姓看了笑话!”
几个礼部官员立刻就要上前搬尸体。
“谁敢动!”
一声清冷的低喝,硬生生止住了众人的脚步。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根刚刚从尸体喉咙里拔出来的银针。
原本雪亮的银针,此刻已经变得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恶疾?”
沈惊鸿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银针,直视着孙尚书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七窍流血,血色黑紫,腥臭扑鼻,银针探喉立变乌黑。”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势竟逼得这位二品大员后退了半步。
“孙大人,您管这叫恶疾?”
“这分明是剧毒!”
“这么急着收尸,大人是想替凶手毁尸灭迹,还是怕这尸体开口说话?”
孙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着沈惊鸿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个刁民!竟敢信口雌黄!这可是御街!哪里来的疯婆子!”
“她是刑部特聘的仵作。”
陆璟懒洋洋地插话,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挡在了沈惊鸿面前。
他看着孙尚书,笑得像只刚刚偷了鸡的狐狸。
“孙大人,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毕竟,论写文章您是行家,但论死人……”
陆璟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可是我们刑部的业务范围。”
“这案子,刑部接了。”
“谁要是想抢尸体……”
陆璟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先问问本官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四周的百姓虽然退开了,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场御街上的对峙。
孙尚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陆璟和沈惊鸿,仿佛要用眼神把这两人千刀万剐。
而沈惊鸿根本没看他。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李修成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手指触碰到尸体僵硬的皮肤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陆璟能听到的话。
“只有宫里才有的毒。”
陆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家伙。
这哪里是什么科举案。
这分明是有人嫌这京城的水还不够浑,直接往里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他却觉得,有一场比那天夜里还要猛烈的暴风雨,要来了。
“阿鸿,”陆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看来咱们这回,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了。”
沈惊鸿站起身,目光冷冽如刀。
“那就捅。”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狠劲。
“天若不公,我就剖开这天,看看它的骨头,是不是也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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