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书气得胡子都在抖,那频率快得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打拍子。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老头指着陆璟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像极了帕金森晚期患者。
“陆璟!你身为刑部侍郎,当街拔刀,恐吓朝廷命官,你……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圣上?”
陆璟掏了掏耳朵。
并没有掏出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对着孙尚书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孙大人,您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压得我都快长不高了,”陆璟笑嘻嘻地把玩着手里的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道刺眼的光圈,专门往孙尚书那张老脸上晃,“王法?在刑部看来,查清真相就是最大的王法。至于圣上……”
他顿了顿,收起嬉皮笑脸,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若是圣上知道,有人在他钦点的状元郎尸骨未寒之时,就要急着把尸体拖去埋了,不知道圣上会不会觉得,这是有人想让他当个糊涂天子?”
这顶帽子更大。
直接给孙尚书扣得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百姓本来被吓退了一圈,听到这话,那八卦之魂瞬间压倒了恐惧,又悄咪咪地往前挪了两步。
毕竟,看热闹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京城百姓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光。
“一派胡言!”孙尚书脸涨成了猪肝色,“李修成乃是急病暴毙!礼部依律收敛,是为了保全状元郎的身后名!你让这个……这个……”
他指着正在给尸体盖白布的沈惊鸿,手指头嫌弃得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让这个卑贱的女仵作当街摆弄尸体,让他死后还要受此羞辱,这才是大不敬!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周围的一群书生立马附和起来。
“是啊!有辱斯文!”
“沈家那妖女,七年前就害得太医院不得安宁,如今又来亵渎状元郎遗体!”
“陆大人,您虽然出身权贵,但也该读读圣贤书,怎可如此荒唐!”
一群人唾沫星子乱飞。
陆璟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鸭子圈里。
这帮读书人,平时手无缚鸡之力,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刚想开口喷回去,身后的沈惊鸿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动作很轻。
但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沈惊鸿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书生,也没有看气急败坏的孙尚书,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具尸体。
就像看着一块还没下锅的猪肉。
“死者为大?”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得像是深秋井水,瞬间浇灭了周围的一半火气。
“若他是寿终正寝,自然该入土为安。但若是被人谋害,含冤而死,你们所谓的‘入土为安’,就是帮凶。”
全场死寂。
孙尚书瞪大了眼睛:“你……你胡说什么!太医都已经验过了,是心疾突发!”
“心疾?”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表情,三分凉薄,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她突然弯腰,一把抓起李修成早已僵硬的左手,高高举起。
那动作太快,太猛。
吓得前排几个书生往后一缩,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摔个狗吃屎。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沈惊鸿指着李修成的指甲盖。
“常人死后,指甲色泽灰白。但这具尸体,指甲呈青紫色,甲床边缘甚至有细微的黑线。”
她放下手,又指了指尸体的颈部。
“还有这里,虽然尸斑已经开始出现,但这块红斑边缘整齐,色泽鲜艳如血,根本不是尸斑,而是毒发时的皮下出血点!”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那些刚才骂得最欢的书生。
“这就是你们说的急病?这就是你们读的圣贤书?连冤情都看不见,只知道抱着‘死者为大’的牌坊,给凶手当遮羞布?”
书生们懵了。
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不是《洗冤集录》。
此刻看着那青紫色的指甲,一个个面面相觑,刚才那股浩然正气瞬间泄了一半。
“这……这真的是中毒?”
“看着确实不像正常死亡啊……”
舆论的风向,就像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陆璟在心里给沈惊鸿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这就是技术流对嘴炮流的降维打击。
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听见没?”
陆璟把刀往回一收,发出“锵”的一声脆响,脸上那股子纨绔劲儿又上来了。
“专业人士发话了,这是谋杀!谋杀归谁管?归我刑部管!礼部要想抢尸体,行啊,先把凶手抓出来,抓不出来就给本官哪凉快哪待着去!”
孙尚书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就算有疑点,也该交由大理寺……”
“大理寺?”陆璟嗤笑一声,“等大理寺那帮老乌龟爬过来,黄花菜都凉了!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那架势,不像是个朝廷命官,倒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给本官把尸体抬走!谁敢拦着,就按妨碍公务论处,先抓回刑部大牢里冷静冷静!”
“是!”
早就按捺不住的刑部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们早就受够了这帮酸腐文人的鸟气,此刻得了陆璟的令,一个个动作麻利得惊人。
两个人抬脚,两个人抬手,还有两个负责在前面开路。
眨眼间,李修成的尸体就被抬上了刑部的马车。
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显然平时没少干这种抢人的勾当。
“陆璟!你……我要参你!我要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孙尚书只能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抢走,气得在原地跳脚,嗓子都喊劈叉了。
陆璟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尚书,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随时恭候。不过孙大人,您这把年纪了,火气别这么大,万一也‘心疾突发’了,咱们刑部最近停尸房床位紧张,可没地儿给您腾位置。”
说完,他一扬马鞭。
“驾!”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精准地糊了孙尚书一脸。
……
刑部,停尸房。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醋和烧酒混合的味道,那是沈惊鸿特制的消毒味。
一般人进来,没两分钟就得吐着出去。
但陆璟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惊鸿手里的柳叶刀。
“我说阿鸿,刚才那老头脸都绿了,比这尸体的指甲盖还绿,你看见没?”
沈惊鸿没理他。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麻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用热醋擦拭着尸体的腹部。
随着热气蒸腾,一些原本看不清的痕迹,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别贫了。”
沈惊鸿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稳得可怕。
“准备记录。”
旁边的小吏战战兢兢地拿起笔,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陆璟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小吏踹到一边,自己拿起了笔。
“行行行,我给你当书童。这年头,侍郎给仵作打下手,传出去我也是独一份了。”
沈惊鸿手中的刀,轻轻划开了尸体的胸腹。
没有血流出来。
血液早已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开来。
陆璟皱了皱鼻子,这味道,有点熟悉。
沈惊鸿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尸体的胃部,那里有一团尚未完全消化的残留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
“这是什么玩意儿?”陆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状元郎死前是吞金自杀?”
“不是金子。”
沈惊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那暗金色的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比刚才在街上面对千夫所指时,还要凝重一百倍。
“这是‘龙团茶’的茶末。”
陆璟一愣:“茶?喝茶能喝死人?”
“普通的茶当然不能。”
沈惊鸿放下镊子,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滴在那团茶末上。
滋——
一阵白烟冒起。
原本暗金色的茶末,瞬间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并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陆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虽然不懂验尸,但他懂这味道。
这是剧毒。
而且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鹤顶红、砒霜之类的“大路货”。
“龙团胜雪,御赐贡茶。”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激起了层层回音。
“这种茶,每年产量不过十斤,只有宫里的贵人才能享用。而且……”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
“这毒,不是下在茶里的。这是一种混合毒,茶本身无毒,但若是服用了另一种药物,再喝这龙团茶,两者相遇,就会瞬间化为夺命的剧毒。”
“另一种药物?”陆璟手中的笔杆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牵机引。”
沈惊鸿吐出这三个字。
陆璟倒吸了一口凉气。
牵机引。
这可是前朝宫廷秘药,据说服之死状极惨,头足相就,如牵机状。
但这具尸体并没有那种扭曲的死状。
“改良过的牵机引。”沈惊鸿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有人改了方子,去掉了让人痛苦挣扎的药性,保留了致死的毒性,并且……”
她指了指那团变黑的茶末。
“利用龙团茶独特的茶性来掩盖毒性发作的时间。这人喝下茶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璟把笔往桌上一扔。
“好家伙。”
他靠在停尸床上,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孙老头在街上拼了老命也要拦着我们,原来是因为这个。”
状元郎。
御赐贡茶。
前朝秘药。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哪里是什么科举舞弊案。
这分明是一张通往鬼门关的单程票。
“阿鸿,”陆璟看着沈惊鸿,眼神复杂,“咱们这回,好像真的捅到马蜂窝了。不,这可能不是马蜂窝,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沈惊鸿正在脱手套。
她把那双沾染了毒物的手套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吞噬了布料。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暗不定。
“那就让它塌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陆璟的眼睛。
“只要这骨头还在,我就能让它开口说话。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陆大人,你个子挺高的。”
陆璟一愣,随即气笑了。
“合着你是想拿我当柱子使?”
“不仅是柱子。”
沈惊鸿拿起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金子,那是早上陆璟给她的“精神损失费”。
她把金子抛给陆璟。
“还是盾牌。”
陆璟接住金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着沈惊鸿那个冷峭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京城的浑水,似乎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毕竟,有个疯子陪着一起发疯,这感觉……
还挺带劲。
“得嘞。”
陆璟把金子往怀里一揣,重新打开折扇,潇洒地摇了两下。
“既然沈仵作都发话了,那本官就勉为其难,当一回这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乌云压顶。
风雨欲来。
“不过在那之前,”陆璟回头,呲牙一笑,“咱们是不是该先去吃顿好的?毕竟,断头饭也得吃饱了才好上路不是?”
沈惊鸿没理他。
但她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
不,是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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