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味道,很绝。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把咸鱼、臭豆腐、发霉的袜子和放了三个月的猪肉拌在一起,然后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在你面前“嘭”的一声炸开。
陆璟觉得自己还能站在这里,纯粹是因为他那作为大邺朝头号纨绔的尊严在死撑。
他用那把价值连城的紫檀骨扇死死抵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姑娘,沈大侠,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沈惊鸿头都没抬。
她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正在死者李修成的肚皮上比划,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绣花。
“陆大人若是饿了,可以先吃。”
沈惊鸿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凉意,“但我建议你等会儿再吃,因为接下来这一道,比较‘下饭’。”
陆璟翻了个白眼。
神特么下饭。
我要是现在能吃得下饭,我明天就去申请当太监总管,这心理素质不进宫可惜了。
“哗啦。”
一声轻响。
沈惊鸿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解压感。
但陆璟并不觉得解压。
因为他看见沈惊鸿直接把手伸进了李修成的腹腔。
那一瞬间,陆璟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这女人是魔鬼吗?
她是吧?
绝对是吧!
“胃部充盈,死前一个时辰内有过大量进食。”
沈惊鸿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胃囊取了出来,放在旁边的银盘里。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陆璟往后退了一步,试图离那个银盘远一点:“我说,这种粗活让下面的仵作干不就行了?你非得亲自动手?”
“他们不行。”
沈惊鸿拿起一把剪刀,“他们看不见骨头说的话。”
“骨头又不会说话……”陆璟小声嘀咕。
“剪开了。”
沈惊鸿提醒了一句。
陆璟下意识地闭眼,但好奇心这种东西,就像是猫爪子在挠心肝,越是恶心越想看。
他睁开一只眼。
只见沈惊鸿将胃容物倒进了一个细密的筛网里,然后转身走到水盆边,开始冲洗。
浑浊的液体流走。
筛网上剩下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残渣。
陆璟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八宝粥了。
“这是……”
沈惊鸿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放慢了水流,小心翼翼地冲刷着筛网边缘的一小块区域。
在一堆难以辨认的食物残渣中,有一抹亮色忽然闪了一下。
很亮。
很刺眼。
那是金子独有的光泽。
陆璟的眼睛瞬间亮了,纨绔本能觉醒:“哟?这书生肚子里还有私房钱?吞金自杀?”
他凑了过去。
虽然恶心,但金子是无辜的。
沈惊鸿没理他的烂话,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一点金色的东西,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那不是金块。
也不是金元宝。
那是极薄、极细的金箔碎片,像是某种精致点心上的装饰,又像是混在什么东西里喝下去的。
而在金箔旁边,还挂着几片舒展的、嫩绿色的叶子残渣。
“金箔入茶?”
沈惊鸿眉头紧锁,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大邺律例,民间饮食不得滥用金银装饰,这李修成只是个新科状元,哪来的胆子喝金箔茶?”
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在看清那几片叶子的瞬间,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镊子上的那点残渣,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是的,惊恐。
这种情绪出现在陆璟脸上,比母猪上树还稀奇。
“怎么了?”沈惊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这茶有问题?”
陆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重重敲了两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惊鸿。”
他很少全须全尾地叫她的名字。
“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扔了,咱们现在就走,当做今天没来过这儿,也没剖过这具尸体。”
沈惊鸿看着他:“理由。”
“理由就是我想多活两年!”
陆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沈惊鸿摇头。
她懂骨头,懂尸体,懂毒药,但她不懂这些权贵圈子里的弯弯绕绕。
陆璟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镊子上那片小小的、不起眼的茶叶残渣:
“这叫‘龙团胜雪’。”
沈惊鸿没听过。
但这名字听起来就很贵。
“很贵?”她问。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陆璟觉得牙花子有点疼,“这是贡茶。全天下,每年只产十饼。”
十饼。
大邺朝疆域万里,人口万万,但这茶,只有十饼。
“这种茶,采摘时要二八年华的少女,在太阳升起前用嘴唇采下最嫩的茶芯,制成后茶汤如雪,香气三日不绝。”
陆璟顿了顿,指了指那点金箔,“而加了金箔的‘龙团胜雪’,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喝。”
沈惊鸿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不需要陆璟说出那个称呼。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紫禁城里坐龙椅的那位。
“你是说……”沈惊鸿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是御赐之物?”
“不仅是御赐。”
陆璟感觉后背有点凉,这停尸房的阴气好像突然重了几百倍,“新科状元游街前,要在宫门外谢恩。按惯例,皇上会赐一杯茶,以示皇恩浩荡。”
“李修成喝了这杯茶。”
“然后李修成死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毒下在茶里。
如果这茶是皇上赐的。
那杀李修成的凶手是谁?
是皇上?
还是那个能在御茶房里动手脚,把毒药塞进皇帝赐给状元的茶杯里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已经超出了“查案”的范畴。
这叫“送死”。
“现在你明白了吗?”
陆璟苦笑一声,重新打开折扇,却忘了摇,“这哪里是金子,这是催命符啊。沈大侠,咱们这次可能真的捅破天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镊子上的那一点金光,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开膛破肚的李修成。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璟眼皮狂跳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将那带金箔的茶叶残渣装了进去,塞好瓶塞,贴身收好。
“你疯了?!”陆璟瞪大了眼睛。
“证据。”
沈惊鸿言简意赅,“既然是御赐的茶,那就查御茶房。既然只有十饼,那就查这十饼的去向。”
“那是皇宫!是大内!是司礼监那帮老怪物的地盘!”
陆璟急得想跳脚,“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菜呢?那是进去就要脱层皮的地方!”
“那就不进。”
沈惊鸿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她转过身,看着陆璟,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大人。”
“嗯?”
“你刚才说,这茶只有皇上能喝。”
“对啊。”
“那如果,有人不想让李修成把这杯茶喝下去呢?”
陆璟愣住了。
他那颗被脂粉堆和赌桌泡过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CPU烧了。
真的烧了。
如果皇上没想杀李修成,那这毒是谁下的?
能在御茶里下毒,说明这人能通天。
既然能通天,为什么要杀一个还没上任的状元?
除非……
李修成肚子里,装着比“龙团胜雪”更要命的东西。
或者说,李修成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碍了谁的眼。
“戊寅年。”
沈惊鸿突然吐出三个字。
陆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那个年份。
那是陆家的忌日,也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李修成是戊寅年的秀才。”沈惊鸿解开身上的防护围裙,语气淡淡的,“我看过他的履历。那一年,他本该落榜,却意外递补成了秀才。而那一年主考官,正是现在的刑部徐尚书。”
陆璟的手指猛地收紧,紫檀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徐尚书。
清流党的魁首。
当年“误判”沈父的主审。
一张巨大的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而他们两个,正站在网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知道该剪哪根线,才能不引爆炸弹。
“有意思。”
陆璟忽然笑了。
他那个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欠揍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只是这一次,笑意没达眼底。
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本来以为只是抓个杀人犯,没想到钓出条龙。”
陆璟走到解剖台前,也不嫌脏了,低头看着李修成那张惨白的脸,“状元郎啊状元郎,你这杯茶喝得可真贵。不过你放心,本官这个人最讲公道。”
他转过头,看向沈惊鸿。
“沈大侠,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咱们得说好。”
陆璟伸出一根手指,在沈惊鸿面前晃了晃,“出了这个门,这就不是‘龙团胜雪’,这就是李修成贪嘴,在路边摊喝的劣质高碎。”
“懂?”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懂。”
“还有。”
陆璟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从冷酷权臣秒变废柴纨绔。
“我是真的快吐了。”
“刚才那块金子能不能给我?算工伤赔偿?”
沈惊鸿没理他,转身就走。
“喂!沈安!你这人怎么这么抠门!那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那是证物。”
“屁的证物!那就是我刚才掉进去的!”
“陆大人,你牙缝里塞金子了?”
“……滚!”
停尸房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璟眯起眼睛,看着京城繁华的街道,喧嚣的人群。
谁能想到,在这盛世繁华的表皮下,裹着的,是一具早已腐烂生蛆的尸体。
就像那个吃了“龙团胜雪”的状元郎。
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走吧。”
陆璟摇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去看看这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在喝这要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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