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茶房。
这地方风水不太行。
这是陆璟踏进门槛后的第一个念头。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极其昂贵的茶香,闻一口都感觉自己折寿三年。
“哎哟,这不是陆侍郎吗?”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听得陆璟天灵盖一阵发麻。
陈公公。
这老太监此时正捧着个紫砂壶,笑得跟朵风干的菊花似的,脸上的褶子里都能夹死两只苍蝇。
“陈公公,吉祥啊。”
陆璟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顺手从旁边的金盘里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呸,真干。”
陆璟嫌弃地拍了拍手,“宫里的点心就这水平?还不如我那侍郎府门口卖烧饼的大郎做得好。”
陈公公眼皮子跳了跳,笑容不变:“陆大人说笑了,这是给陛下供奉的‘云片糕’,讲究的就是一个干脆。”
“行吧,干脆。”
陆璟一屁股坐在那张据说只有掌印太监才能坐的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本官今儿个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那状元郎李修成的事儿。”
“听说他喝了这御茶房出去的‘龙团胜雪’,然后就去见阎王爷了?”
陆璟用折扇敲了敲桌子,“陈公公,这茶,烫嘴啊。”
陈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陆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公公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茶,可是经过了十二道工序,十八个人的手,最后才送到状元郎手里的。要说烫嘴,那也是状元郎自己福薄,受不起这天恩。”
老狐狸。
陆璟心里骂了一句。
这一推二五六的本事,简直比刑部那帮老油条还熟练。
“福薄?”
陆璟冷笑一声,“那这福气还真是挺要命的。”
他站起身,假装随意地在御茶房里溜达。
角落里,两个负责烧水的小太监正缩着脖子,脑袋都要垂到裤裆里去了。
那抖动的频率,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有鬼。
陆璟眼睛一亮,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指着其中一个小太监:“你,过来。”
那小太监浑身一颤,差点当场跪下。
“陆大人!”
陈公公突然横插一步,挡在了那个小太监面前。
“贵妃娘娘那边还等着奴才去送燕窝呢,这两个小崽子手脚笨,怕是伺候不好陆大人。”
陈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陆璟,“这御茶房重地,闲杂人等免进,陆大人若是没别的事……”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陆璟看着陈公公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
再问下去,这老东西怕是要喊侍卫了。
虽然自己是个纨绔,但也不能在皇宫里公然殴打太监,这不符合自己“虽然混蛋但有底线”的人设。
“行,陈公公忙。”
陆璟耸了耸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陈公公。”
陆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最近天干物燥,小心上火。”
陈公公躬身行礼:“多谢陆大人挂怀。”
走出御茶房,陆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这哪里是皇宫。
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里面埋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还有那两个小太监惊恐的眼神。
那是看见了阎王的眼神。
……
刑部,验尸房。
这里的味道,比御茶房那种虚伪的茶香要让人安心得多。
至少,醋味和酒味是真实的。
沈惊鸿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铜盆。
盆里不是洗脚水。
是红花醋。
而她手里,正捧着一根白惨惨的骨头,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李修成的左腿胫骨。
为了把这骨头弄干净,她足足蒸了两个时辰。
真的很香。
当然,是指醋味。
沈惊鸿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细毛刷,一点点刷去骨头表面残留的软组织。
作为一个有洁癖和强迫症的仵作,她容不得骨头上有一丝杂质。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胫骨中段的一处痕迹。
那不是新伤。
骨痂已经愈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但这个愈合的形状……
很奇怪。
正常的骨折,要么是横断,要么是粉碎。
但这根骨头上的裂纹,却是呈螺旋状盘旋而上的。
就像是……
有人抓住了李修成的脚踝,然后猛地一拧。
把骨头当成湿毛巾一样,硬生生地拧断了。
沈惊鸿放下毛刷,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伤,不是摔出来的,也不是撞出来的。
这是被人用极强的内劲,配合特定的手法造成的。
螺旋劲。
她在父亲留下的《惊鸿录·杂篇》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但那只是寥寥几笔。
“什么样的变态,会用这种手法折断一个孩子的腿?”
李修成死时二十多岁,但这处旧伤,看骨骼发育程度,应该是他十二三岁时留下的。
十二三岁。
断骨之痛。
沈惊鸿感觉自己的左手腕隐隐作痛。
那是她的旧伤,也是她在火场里留下的印记。
伤疤,总是会让人产生奇怪的共鸣。
“砰!”
验尸房的门被踹开了。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京城,进门不推只踹的,除了陆璟那个败家子,找不出第二个。
“累死大爷了。”
陆璟一进门就毫无形象地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那是洗骨头用的水。”
沈惊鸿头也不回地说道。
“噗——!”
陆璟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沈安!你是不是想谋杀朝廷命官!”
陆璟跳了起来,拼命擦着嘴,“你把洗骨水放茶壶里干什么!”
“那是干净的水,还没用过。”
沈惊鸿淡定地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而且,那是用来煮骨头的,比你喝的御茶干净。”
“……”
陆璟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女人气死。
“宫里怎么样?”沈惊鸿问道。
“别提了。”
陆璟摆了摆手,一脸晦气,“碰上陈公公那个老王八蛋,嘴比死鸭子还硬。不过御茶房那两个小太监肯定有问题,吓得跟鹌鹑似的。”
他说着,凑到了沈惊鸿身边,探头看向铜盆里的骨头。
“这状元郎的腿挺白啊。”
“这是骨头。”
“我知道是骨头,我是说这骨质,一看就是缺乏锻炼。”
陆璟摇着折扇,点评道,“哪像本官,铁骨铮铮。”
沈惊鸿懒得理他的废话,直接指了指胫骨上的那处旧伤。
“看这个。”
陆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不就是个骨折吗?小时候调皮捣蛋摔的吧。”
“摔不出这种形状。”
沈惊鸿的声音很冷,“这是螺旋形骨折。有人握住他的脚踝,顺时针发力,瞬间绞断了他的骨头。”
陆璟摇扇子的手,在空中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哟,听起来挺疼啊。这状元郎小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武林高手?”
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
“这种发力手法,极难掌握。需要从小练习枪法,将劲力练透,才能在徒手时使出这种‘绞杀劲’。”
“陆大人,你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虽然是个纨绔,但见识应该不少。”
沈惊鸿逼近一步,“你见过这种伤吗?”
验尸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盆红花醋还在散发着酸涩的味道。
陆璟看着那截白骨。
看着那道狰狞的螺旋裂纹。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怎么可能没见过。
这一招,叫“回马绞”。
是陆家枪法里,最阴毒,也最霸道的一招。
专门用来绞断敌人的兵器,或者……肢体。
七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就是用这一招,绞断了父亲的长枪。
也绞断了陆家的脊梁。
而现在,这一招的痕迹,竟然出现在了李修成的腿上。
李修成……
那个金玉其外的状元郎,为什么身上会有陆家枪法造成的旧伤?
陆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灿烂。
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沈大侠,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陆璟“唰”的一声展开折扇,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
“我虽然出身将门,但我那老爹从小就觉得我是个废物,连烧火棍都没让我摸过。”
“这种高深的武林绝学,你应该去问问那些江湖草莽,或者天桥底下说书的。”
“问我?”
陆璟嗤笑一声,“我只知道哪家青楼的姑娘腰最软。”
沈惊鸿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陆璟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要笑僵了。
“陆大人。”
沈惊鸿突然开口。
“你的扇子。”
“嗯?”
“扇柄裂了。”
陆璟低头一看。
那把价值千金的紫檀骨扇,扇柄处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是被生生捏裂的。
“咳。”
陆璟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这破扇子,质量太差。明天就去把那卖扇子的铺子砸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背影看起来有些仓皇。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锅汤没喝,先走了。”
“陆璟。”
沈惊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陆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尸骨不会撒谎。”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陆璟的耳朵里。
“活着的人会撒谎,但骨头不会。”
“不管你想掩盖什么,这根骨头就在这里。”
“它记得七年前发生过什么。”
陆璟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随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沈大侠,想太多容易老得快。”
“走了。”
看着陆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沈惊鸿转过头,重新看向那根白骨。
她拿起一把银亮的小刀,轻轻刮过那道螺旋状的裂纹。
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是在磨牙。
“陆家枪……”
沈惊鸿喃喃自语。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惊鸿断骨录》的副本。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体骨骼图,旁边用朱砂批注着一行小字:
“戊寅年,陆氏灭门。验尸三十七具,皆断骨碎心。唯少一人。”
沈惊鸿的手指,轻轻点在“唯少一人”这四个字上。
然后,她的目光,看向了陆璟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扶手上,留着一个清晰的指印。
入木三分。
“骗子。”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演得真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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