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被泼了一盆浓墨,还不加水的那种。
沈惊鸿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快被翻烂的《伤科补遗》。
这书是她那个倒霉催的老爹留下的。
说实话,沈青云这老头子医术虽然高明,但这字写得实在是……一言难尽。
如果不说是医书,沈惊鸿差点以为这是他在练习画符驱鬼。
她眯着眼,凑在如豆的灯火下,辨认着那一行行龙飞凤舞的鬼画符。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指尖下是一行朱砂批注,颜色红得刺眼,像是刚抹上去的蚊子血。
“螺旋透骨劲。”
这名字听起来就很中二。
沈惊鸿嘴角抽了抽,继续往下看。
“乃陆家霸王枪独门秘技,枪出如龙,劲气成旋。中者骨碎如粉,愈合后骨面生螺旋纹,状如螺壳。”
螺壳?
沈惊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李修成腿骨上那道诡异的旧伤。
那哪里是螺壳,分明就是个被拧巴了十八圈的麻花。
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
李修成是个什么人?
寒门学子,家里穷得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陆家是什么人?
大邺朝的顶级豪门,那是把红缨枪当筷子使的武将世家。
这就好比一只只会读圣贤书的土鸡,突然被天上的雄鹰给挠了一爪子。
这合理吗?
这一爪子还是在李修成小时候挠的。
除非李修成小时候不仅读圣贤书,还兼职去战场上给陆家军送过外卖。
沈惊鸿站起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不少。
如果李修成的伤是陆家枪造成的,那这事儿就跟那个整天在她面前装大尾巴狼的陆璟脱不了干系。
陆璟。
想起这个名字,沈惊鸿就觉得牙疼。
这货表面上是个只会遛鸟斗鸡的纨绔,实际上心眼比莲藕还多。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虽然总是拿着把破扇子或者一把软剑装风雅,但沈惊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几次遇到危险,这货下意识的动作,根本不是剑招。
那是枪法。
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每次起手式刚摆出来,下一秒就强行扭成了一个难看的剑花,顺便还要骚包地吟两句歪诗。
但沈惊鸿是谁?
她是玩骨头的祖宗。
人的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初恋女友的名字还难忘。
沈惊鸿看着窗外的黑夜,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你也是陆家人,那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是为了揭开真相?
还是为了……把知情人都送去见阎王?
……
次日清晨。
阳光明媚得让人想睡回笼觉。
刑部偏厅里,陆璟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极品雨前龙井,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拍画报。
“我说沈大侠。”
陆璟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不抬,“这一大清早的,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虽然本官确实玉树临风,但你这眼神,让我觉得我像是一具没穿衣服的尸体。”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
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
刀锋在指间翻飞,像是一条银色的小蛇。
“陆大人。”
沈惊鸿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昨晚查了点资料。”
“哦?”
陆璟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查到什么了?是哪家青楼的头牌换人了,还是哪家赌坊又出了新骰子?”
“都不是。”
沈惊鸿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极慢,“我查到了李修成腿上旧伤的来历。”
陆璟端茶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那原本在那儿晃悠的二郎腿,突然停住了。
“那伤口愈合后的纹路,叫螺旋纹。”
沈惊鸿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书上说,这是只有陆家霸王枪才能打出来的‘螺旋透骨劲’。”
“噗——!”
陆璟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好死不死,全喷在了他那身刚换的绯红官袍上。
“烫烫烫!”
陆璟手忙脚乱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扔,跳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水渍,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茶怎么这么烫!刑部这帮奴才,是想谋杀本官吗!”
沈惊鸿冷眼看着他表演。
那茶放了至少一盏茶的时间了,早凉透了。
你就演吧。
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陆大人。”
沈惊鸿没有被他拙劣的演技带偏节奏,依然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你激动什么?”
“我能不激动吗?”
陆璟一边拿着手帕胡乱擦着衣服,一边大声嚷嚷,“这可是苏州织造局新送来的云锦!很贵的!弄脏了很难洗的你知道吗?”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沈惊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螺旋?鸭脖吗?”
沈惊鸿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是草包”的脸,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这反应,太刻意了。
欲盖弥彰。
“我说,陆家枪。”
沈惊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璟面前。
她比陆璟矮一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仿佛在俯视他。
“陆大人出身名门,虽然现在是个文官,但小时候应该也见过陆家枪法吧?”
陆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桌沿上。
“哎呀,沈大侠说笑了。”
陆璟干笑两声,把手里的折扇“刷”地一声打开,挡在胸前摇了摇,“我你还不知道吗?从小体弱多病,连杀鸡都不敢看,哪见过什么枪法。我们要讲科学,讲道理。”
“是吗?”
沈惊鸿突然出手。
手中的柳叶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陆璟的面门。
这一刀快准狠,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陆璟瞳孔骤缩。
按照正常人的反应,这时候应该是抱头鼠窜,或者大喊救命。
但陆璟没有。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动作。
他的右脚猛地后撤一步,腰身下沉,右手手腕并没有去拔腰间的软剑,而是下意识地虚握成拳,做出了一个向前崩刺的姿势。
那是一个标准的拦拿扎起手式。
虽然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折扇。
就在折扇即将刺出的瞬间,陆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旁边一歪,顺势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卧槽!”
陆璟趴在地上,夸张地惨叫起来,“沈惊鸿!你要谋杀亲……亲密战友啊!”
沈惊鸿收回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陆璟。
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
刚才那个动作,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清了。
那就是枪法。
而且是练了至少十年以上的枪法,才会有的肌肉本能。
“陆璟。”
沈惊鸿的声音比这深秋的早晨还要凉。
“你刚才那一招,若是手里有枪,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璟趴在地上,揉着屁股,一脸委屈:“你在说什么啊?我刚才那是脚滑!脚滑你懂不懂?这地太滑了,明天我就让人把这地砖全撬了换成防滑的!”
他一边抱怨,一边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但他不敢看沈惊鸿的眼睛。
他在躲。
他在怕。
沈惊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如果陆璟真的是陆家遗孤,那他为什么要隐瞒身手?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线索上装傻充愣?
除非。
当年的真相,根本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或者说,现在的这个案子,就是他在背后一手策划的。
目的是什么?
清理门户?
还是杀人灭口?
沈惊鸿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一路走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盟友。
结果现在看来,这盟友手里握着的,可能不是盾牌,而是一把随时准备捅她一刀的匕首。
“陆大人。”
沈惊鸿把柳叶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戏,那你就继续演吧。”
“只是别忘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戏台子搭得再高,也总有塌的一天。”
“到时候,别摔得太惨。”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陆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差点就暴露了一切。
“妈的。”
陆璟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沈惊鸿太聪明,还是在骂自己太不争气。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盏被打翻的茶。
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像极了某种干涸的血迹。
“螺旋透骨劲……”
陆璟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狠厉。
“弟弟啊,你这招……还真是给哥哥出了个大难题。”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冲着门口喊道:
“哎!沈大侠!别走啊!中午我请客!吃烤鸭行不行!去皮的那种!”
门外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
“完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把折扇,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下真成狼人杀了。”
“我是那个狼人。”
“她是那个拿着毒药的女巫。”
“这局……难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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