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天。
陆璟此时正坐在自家卧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把紫檀骨扇,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
但他还是觉得热。
心虚的热。
自从白天在织造局被沈惊鸿那个眼神扫描过后,他就总觉得脖颈子凉飕飕的,仿佛脑袋随时会搬家。
这哪里是找了个盟友,这分明是请了个活阎王回来供着。
“这局狼人杀没法玩了,”陆璟悲愤地在心里发弹幕,“我是狼,她是预言家,关键这预言家还带刀,这怎么玩?这合理吗?”
正当他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吐槽了一遍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陆璟的天灵盖上。
“谁?”陆璟警惕地问,顺手把折扇合拢,藏进了袖子里,随时准备发射毒针。
“民女,沈惊鸿。”
门外传来那个清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年的声音。
陆璟的手一抖,差点把自己大腿扎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表情,从“惊恐的小白兔”一秒切换成“慵懒的贵公子”,这变脸速度堪称京城一绝。
“哟,这不是沈大侠吗?”陆璟打开门,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沈大侠这是要劫色?虽然本官姿色尚可,但咱们是不是得先走个流程,比如喝杯交杯酒什么的?”
沈惊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的酒坛子,对于陆璟的骚话充耳不闻。
她直接越过陆璟,走进了屋里,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
咚。
听这动静,里面装的要是酒,那这酒的密度估计跟水银差不多。
“坐下。”沈惊鸿言简意赅。
“干嘛?”陆璟抱住自己的胸口,一脸警惕,“我可是正经人。”
“脱衣服。”
“……”
陆璟震惊了。
这一届的女仵作都这么狂野吗?
“沈姑娘,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直白,但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陆璟还在试图用废话文学拖延时间,“而且我最近身体抱恙,恐怕……”
“我知道你受了伤,”沈惊鸿打断了他的表演,目光落在他右肩上,“白天在织造局,你为了护住那个御史,右肩撞在了石狮子上。若不推拿化淤,明日你的右手连扇子都拿不起来。”
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女人是显微镜成精吗?
那时候场面乱成一锅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她竟然还能注意到自己撞了一下肩膀?
“这是家传的跌打酒,”沈惊鸿拍了拍那个黑坛子,“专治各种不服……不对,各种淤伤。”
陆璟看着那个坛子,总觉得里面泡的不是药材,而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物标本。
“能不能不脱?”陆璟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以,”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把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闪闪,“那就把衣服划开。”
陆璟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衣扒了。
开玩笑,衣服很贵的。
他光着膀子趴在榻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默默流泪。
想他堂堂刑部侍郎,京城第一纨绔,如今竟然像案板上的猪肉一样,任人宰割。
这就是报应吗?
沈惊鸿倒出药酒,掌心搓热。
那股味道瞬间弥漫开来,辛辣刺鼻,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闻得陆璟天灵盖都麻了。
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陆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根本不是推拿!
沈惊鸿的手指不像是在按摩,倒像是在……验尸。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按,力度不大,但极具穿透力,仿佛要透过皮肤摸清楚他骨头的形状。
“放松,”沈惊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怎么,陆大人平日里斗蛐蛐还需要练金钟罩?”
“本官这是……天赋异禀。”陆璟咬着牙胡扯。
“是吗?”
沈惊鸿的手指滑过他的肩胛骨,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平时看不出来,但上手一摸就能感觉到。
那是常年背负重物或者是……高强度发力留下的痕迹。
陆璟感觉那根手指就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他想躲,但被沈惊鸿按住了。
“这块斜方肌,”沈惊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若是常年提笔或者摇扇子,不会练成这样。这走向,倒像是常年练习……刺杀动作?”
陆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专业的来了。
他试图用玩笑掩盖过去:“沈姑娘真会开玩笑,我这是在青楼抱姑娘抱出来的。”
“抱姑娘练不出虎口的茧子。”
沈惊鸿一把抓起他的右手,拇指狠狠按在他的虎口和指根处。
那里,有一层厚实的老茧。
虽然经过精心的修剪和保养,但在行家眼里,依然无所遁形。
“陆璟,”沈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叫他陆大人,“剑客的茧在指腹,刀客的茧在掌心,只有练长枪的人,茧子才会长在虎口和掌骨之间,因为要靠这里控制枪杆的旋转和震动。”
空气突然凝固了。
陆璟趴在榻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的骨头在说话。”
沈惊鸿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猛地按住了他后背的几处大穴,“这根本不是纨绔的身子。这副骨架,经历过无数次极限的发力,受过无数次伤,又愈合,再受伤。这是沙场上练出来的杀人骨!”
话音未落,陆璟突然动了。
原本趴在榻上的“死猪”瞬间暴起,反手扣住了沈惊鸿的手腕,整个人如同猎豹一般翻身而起,将沈惊鸿压在了身下。
咚!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榻上。
陆璟的眼神变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是真正的陆璟。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沈惊鸿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笃定。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陆璟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脉门,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废了她这只拿刀的手。
但他没有。
僵持了片刻,陆璟眼中的杀气慢慢退去,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唉……”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一旁,呈“大”字型躺在榻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床顶的帐幔。
“我说沈大侠,咱们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陆璟生无可恋地说道,“非要把我的底裤都扒下来你才开心吗?”
沈惊鸿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淡淡地说道:“尸骨从不撒谎,活人的骨头也一样。”
“是是是,你专业,你了不起。”陆璟翻了个白眼,“现在你满意了?验出来了?我是个练家子,还是个高手,行了吧?”
“你是谁?”沈惊鸿盯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陆璟沉默了。
屋子里的烛光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沈惊鸿,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怕死。”沈惊鸿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怕。”陆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这条命,是很多人拿命换回来的,金贵着呢。”
他坐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遮住了那些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和伤痕。
“既然你都摸透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陆璟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一个不起眼的花瓶上转动了一下。
咔嚓。
床榻下方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纸张腐朽的气息飘了出来。
“想知道真相?”
陆璟回头,看着沈惊鸿,脸上的嬉笑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跟我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看完里面的东西,你要是还想杀我,我绝不还手。”
“但你要是敢吐在里面,我就把你扔进护城河喂鱼。”
沈惊鸿提起药箱,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个洞口。
“带路。”
陆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宠溺。
“真是个疯婆娘。”
他拿起桌上的那坛药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藏不住,那就……摊牌吧。
反正这出戏,一个人唱也怪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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