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尽头是一扇生满铁锈的铁门。
陆璟费劲地推开它时,感觉自己的腰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门该上油了。”
他嘟囔着,试图缓解这该死的尴尬气氛,“平时也没个客人,怠慢了。”
沈惊鸿没理他的废话,提着药箱一步跨了出去。
外面是夜。
并不是什么良辰美景,而是一片荒凉得连鬼火都嫌弃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龇牙咧嘴,像是一群被烧焦的巨兽尸骨。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呜呜作响,跟哭丧似的。
“欢迎光临寒舍。”
陆璟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这片废墟,语气像是在介绍一座皇宫,“这里以前是前厅,那边是花园,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个乱葬岗。”
沈惊鸿环顾四周。
职业习惯让她第一时间开始分析环境:过火面积百分之百,碳化严重,结构崩塌。
这是一场灭绝性的大火。
“这是陆府旧址。”她平静地陈述事实。
“宾果!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陆璟打了个响指,但因为手上沾了灰,这一声并不清脆,反而有点哑火。
他熟门熟路地拨开半人高的荒草,走向废墟深处。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却显出一种诡异的萧索。
就像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终于回到了他的坟茔。
两人停在一处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石台前。
这里应该是曾经的祠堂。
陆璟也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在满是积灰的台阶上,伸手在怀里掏啊掏。
掏出了两个黑漆漆的木牌位。
他把牌位随手往石台上一搁,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摆摊卖大力丸。
沈惊鸿凑近看了一眼。
左边那个写着:先考陆公讳远山、先妣陆门赵氏之灵位。
右边那个写着:亡兄陆璟之灵位。
沈惊鸿的瞳孔瞬间收缩。
等等。
亡兄……陆璟?
如果牌位上的是陆璟,那眼前这个正拿着袖子给牌位擦灰的活物是谁?
诈尸了?
还是她这二十多年学的唯物主义验尸学都喂了狗?
“别看了,再看他也活不过来。”
陆璟头也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是不是觉得很惊悚?是不是想拿你的柳叶刀给我放放血,看看我是人是鬼?”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你是谁?”
“我是谁?”
陆璟嗤笑一声,把那个写着“陆璟”名字的牌位摆正,然后自己往旁边一瘫,跟牌位并排坐着。
“重新认识一下。”
他指了指牌位,“这位,是陆璟。真正的陆家大少爷,京城所有名门闺秀的梦中情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别人家孩子。”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而我,是陆珩。”
“陆家二少爷,那个从小斗鸡走狗、爬树掏鸟蛋、除了闯祸什么都不会的废物点心。”
沈惊鸿没说话。
信息量有点大,她的CPU正在过载运转。
双生子。
这在医学上并不罕见,但在豪门大族里,通常意味着麻烦。
“很俗套的故事,对吧?”
陆璟(或者说陆珩)自嘲地笑了笑,从腰间解下酒壶,先给地洒了一半,然后自己灌了一口。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那火烧得真大啊,红彤彤的,把天都烧透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的时候,见人就杀。我当时吓尿了,真的,没夸张,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陆璟比划了一下,“我哥不一样。他那是真君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
“他把我塞进了后院那口枯井里。”
“那井里都是淤泥和烂叶子,臭得要命。但我哥说,阿珩,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陆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边缘,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然后他穿上了我的衣服。”
“他把那件他平时最嫌弃的、绣着金丝牡丹的骚包外袍穿上了,然后拿着把剑冲了出去,把那些人引开了。”
沈惊鸿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星光。
“我在井里躲了一天一夜。”
“等我爬出来的时候,陆家已经没了。”
“我找到了我哥的尸体。”
陆璟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被射成了刺猬,脸都被火烧得认不出来了。但我知道那是他。”
“因为他穿着我的衣服。”
“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陆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少爷陆珩,活下来的是惊才绝艳的大少爷陆璟。”
“多讽刺啊。”
陆璟仰头,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死的应该是那个废物,活着的应该是那个天才。”
“老天爷一定是瞎了眼,或者是喝多了假酒,才把这剧本写反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眼眶通红,却还在笑。
“所以,这五年来,我努力地活成陆璟的样子。”
“但我学不会啊。我学不会他的温文尔雅,学不会他的运筹帷幄。我只能装,装成一个醉生梦死的纨绔,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不会怀疑,才会觉得陆家只剩下一个废物,不足为惧。”
沈惊鸿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陆璟”总是充满了矛盾感。
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要装作没心没肺。
明明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却要用荒诞的行为来掩饰。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填补另一个人的空缺。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完美的模仿秀,观众只有他自己,和满堂的鬼神。
“李修成那条腿……”
陆璟突然转了个话题,声音低沉,“是我打断的。”
“那时候我们才十岁。那小子嘴贱,骂我哥是假正经。我气不过,拿石头砸断了他的腿。”
“那天回家,我爹差点没把我打死。是我哥跪在祠堂里,替我挨了一半的家法。”
他看着面前的废墟,眼神空洞。
“我查李修成,不是为了灭口。”
“我是怕啊。”
“我怕当年的事情还有漏网之鱼,我怕我哥拿命护下来的这个废物,最后连真相都查不出来就被人干掉了。”
“那样的话,我到了地下,有什么脸去见他?”
陆璟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五年的秘密,全部吐个干净。
“好了,故事讲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惊鸿,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是不是很感人?要不要给你一块手帕擦擦眼泪?收费也不贵,十两银子就行。”
沈惊鸿没有动。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却又带着某种穿透力。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陆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刑部侍郎,也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他只是一具伤痕累累的、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幸存者”。
他在废墟之上跳舞,在刀尖之上行走。
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竖起中指。
沈惊鸿走了过去。
她在陆璟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你不是废物。”
她的声音很冷,却又很稳,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陆璟心中最坚硬的那层硬壳。
“陆璟死了。”
“但陆珩还活着。”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陆璟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惊鸿的无数种反应。
可能会震惊,可能会同情,甚至可能会骂他是个骗子。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地肯定他的存在。
“你……”
陆璟张了张嘴,刚想说句骚话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秒。
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拥住了他。
沈惊鸿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
但她的体温,却透过单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陆璟浑身一僵。
“喂,女侠,男女授受不亲啊……”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用玩笑把这一刻糊弄过去。
“闭嘴。”
沈惊鸿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再废话,我就扎你的哑穴。”
陆璟不动了。
他把下巴搁在沈惊鸿的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后背,看向那片漆黑的废墟。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真丢人啊。
堂堂刑部侍郎,京城第一纨绔,竟然抱着个女人哭鼻子。
但这怀抱……
真他娘的暖和。
“沈惊鸿。”
他带着鼻音,闷闷地喊了一声。
“干什么?”
“你心跳好快。”
“……那是你的心跳。”
“哦,那可能是被你的美色所迷,小鹿乱撞了。”
“……陆珩,你想死是不是?”
“别动,让我再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陆璟闭上眼睛。
在这片埋葬了他父兄、埋葬了他整个童年的废墟之上。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夜晚。
他终于,抓住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风停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株并蒂莲,在淤泥中倔强地纠缠在一起。
“这笔账,我也记下了。”
沈惊鸿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家的案子,我帮你查。”
“不管凶手是人是鬼,我都把他从地狱里拖出来,放到你的解剖台上。”
陆璟笑了。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得像只护食小狼崽的女人。
“那敢情好。”
他吸了吸鼻子,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咱可说好了,亲兄弟明算账,这查案的费用……”
沈惊鸿挑眉:“肉偿?”
陆璟:“……”
陆璟:“女侠饶命,在下卖艺不卖身。”
沈惊鸿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走吧。”
“去哪?”
“回刑部。”
沈惊鸿回头,目光灼灼,“那个李修成既然腿断了,骨头上肯定留着痕迹。只要找到当年的接骨大夫,就能顺藤摸瓜。”
“尸骨不会撒谎,活人的骨头,更不会。”
陆璟看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女人,真是个工作狂。
不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牌位,手指轻轻拂过“陆璟”那两个字。
哥。
你看。
我好像,找到那个能陪我一起疯的人了。
你若是泉下有知,就保佑我不被她气死吧。
毕竟,这疯婆娘可是随时随地都想剖了我的。
陆璟把牌位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站起身,大步追了上去。
“喂!等等我啊!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女鬼劫色怎么办?”
“放心,女鬼也挑食。”
“……”
夜色深沉。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废墟之上,只有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野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是旧梦破碎的声音。
也是新局开启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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