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部大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也就是俗称的,通宵修仙结束。
陆璟感觉自己的腰子都在隐隐作痛,不是虚,纯粹是冻的。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惊鸿。
这位大姐简直是个永动机。
从乱葬岗回来这一路,她步履生风,眼神犀利,完全看不出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郊游回来,顺便捡了个大漏。
“我说沈女侠,”陆璟毫无形象地瘫在刑部班房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摇得像个破蒲扇,“咱们能不能稍微,就稍微尊重一下人体生理极限?你是铁打的,我可是肉做的。”
还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五花肉。
沈惊鸿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停尸台前,重新掀开了盖在李修成尸体上的白布。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情郎掀盖头。
陆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女人,绝了。
“灯。”
沈惊鸿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陆璟叹了口气,认命地充当起“人形灯架”,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凑了过去。
“又看什么?这李修成都被你剖得明明白白了,难不成还能从他身上看出朵花来?”
“花看不出来,但能看出点别的。”
沈惊鸿低着头,脸几乎都要贴到尸体的手上了。
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比眉刀还要细小的银质刮刀,轻轻托起了李修成僵硬的右手。
陆璟凑近看了一眼。
那只手惨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
“大拇指,食指。”
沈惊鸿嘴里念叨着,手中的刮刀如同穿花蝴蝶,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的指甲缝隙深处。
“嘶……”陆璟牙酸,“沈大人,您这是在给他做美甲呢?这服务是不是太周到了点?”
沈惊鸿手很稳,稳得像是在雕刻时光。
“别废话。”
随着刮刀轻轻一挑。
一点极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黑屑,落在了她早已准备好的白纸上。
如果是旁人,绝对会把这当成是指甲里的泥垢。
毕竟人死之前挣扎抓挠,指甲里藏污纳垢太正常了。
但沈惊鸿不是旁人。
她是个强迫症晚期患者,兼职杠精。
“你看这是什么?”沈惊鸿指着白纸上的黑屑。
陆璟眯起桃花眼,凑近闻了闻。
没有尸臭味。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味道很淡,如果不是刚从充满腐败气息的乱葬岗回来,嗅觉被重启了一次,根本闻不出来。
“泥?”陆璟试探道。
“是墨。”
沈惊鸿眼神一亮,仿佛在垃圾堆里捡到了金子,“而且是陈墨。”
陆璟一愣:“读书人手指上有墨迹,这不比我逛青楼身上有脂粉味还正常吗?”
“不正常。”
沈惊鸿摇头,语气笃定,“李修成是死在贡院发榜日的。按照大邺律例,考生入场前要沐浴更衣,指甲必须修剪干净,以防夹带。他在贡院待了三天三夜,考完出来就死了。如果这是考试时沾上的墨,早就该洗掉了,或者干透了,不该是这种粉末状。”
“除非……”
陆璟脑子转得飞快,“除非这墨,不是写字时沾上的,而是他特意藏在指甲缝里的?”
也不对。
谁闲着没事在指甲缝里藏墨粉?又不是要练什么九阴白骨爪。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将那点黑屑包好:“京城最好的墨铺是哪家?”
陆璟把扇子一合,嘴角勾起一抹纨绔子弟特有的嚣张笑容。
“问我就对口了。这京城里,就没有本少爷不知道的销金窟。”
“走,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一两墨一两金’。”
……
一刻钟后。
京城老字号,“松风阁”。
大清早的,铺板还没卸完。
陆璟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半掩的门踹开了。
“掌柜的!来大生意了!”
这一嗓子,把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伙计吓得差点把算盘给吞了。
“谁……谁啊!还没开张呢!”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从后堂钻出来,刚想骂娘,一看来人是穿着绯红官袍的陆璟,立马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
“哎哟!这不是陆侍郎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今儿个是要买墨送给哪位红颜知己画眉啊?”
这老头叫张松烟,人如其名,是个墨痴,也是个财迷。
陆璟也没客气,直接把沈惊鸿推到前面。
“少废话,把你那狗鼻子借我用用。”
沈惊鸿也没含糊,将那包着黑屑的纸包摊开在柜台上。
“掌柜的,劳烦掌个眼,这是什么墨?”
张松烟一愣。
他这辈子见过拿金条来买墨的,见过拿古画来换墨的,还没见过拿一包“指甲泥”来让他鉴定的。
这也太不讲究了!
但碍于陆璟那副“你敢说不我就拆了你这破店”的表情,张松烟还是捏着鼻子凑了过去。
起初,他是一脸嫌弃。
然而,当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钻入鼻孔时,老头的脸色变了。
嫌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
他伸出手指,想捻一点尝尝。
“死人身上的。”沈惊鸿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张松烟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缩了回去。
“咳咳……虽然不能尝,但老朽这鼻子还没瞎。”
张松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松烟入墨,其色乌黑无光,入水易化。但这味儿里,透着一股子陈年的松香气,还夹杂着一点……麝香?”
老头猛地睁开眼,笃定道:“这是特制的‘古法松烟墨’!而且是加了料的顶级货,只有京城那几家百年老店才做得出来。这种墨,写出来的字厚重古朴,不反光,最受那些自诩清高的老学究喜欢。”
沈惊鸿和陆璟对视一眼。
陆璟问道:“那‘油烟墨’呢?”
“油烟墨?”张松烟撇撇嘴,“那是大路货。虽然黑得发亮,有光泽,防虫蛀,适合保存,但少了点文人风骨。不过嘛……”
老头话锋一转,“现在的科举考试,朝廷为了卷子能长久保存,防止虫咬鼠噬,同时也为了卷面整洁统一,规定所有考生必须使用贡院统一发放的‘御制油烟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沈惊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既然贡院规定统一使用“油烟墨”。
那为何刚从考场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洗手的状元郎李修成,指甲缝里藏着的,却是违禁的“松烟墨”?
这就像是有人告诉你他刚去吃了一顿正宗的全聚德烤鸭,结果你发现他牙缝里塞着的是肯德基的炸鸡皮。
穿帮了。
而且穿得底裤都不剩。
陆璟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敲在掌心。
“有意思。”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却冷得让人心惊,“看来咱们这位寒门状元,在考场里写的文章,未必是用贡院的墨写的。”
沈惊鸿接话道:“或者说,他交上去的那张卷子,根本就不是他在考场里写的。”
松烟墨无光,油烟墨有光。
在昏暗的考棚里或许看不出来,但在阳光下,或者懂行的人眼里,这一眼就能分辨。
但如果……
那张卷子是在考场外,用这种昂贵的、受老学究喜爱的松烟墨提前写好。
然后带进考场,来了一招偷梁换柱呢?
“科场舞弊。”
这四个字从陆璟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他转头看向沈惊鸿,眼中满是赞赏,甚至还带着几分遇到同类的兴奋。
“沈大人,你这一刮,可是把大邺朝的脸皮都给刮下来了一层啊。”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收起那包墨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尸体不会撒谎。”
“指甲缝也不会。”
她转身往外走,背影挺直如松。
“去哪?”陆璟追问。
“贡院。”
沈惊鸿的声音传来,“既然是换卷,那被换下来的那张真卷子,总得有个去处。”
陆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牌位。
哥。
你看这女人。
比我还疯。
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清流党的铜墙铁壁,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往里冲。
不过……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爽。
陆璟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随手抛给还在发愣的张松烟。
“赏你的!嘴巴严实点,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本官就把你扔进墨池子里做成墨锭!”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沈惊鸿!你等等我!贡院那种地方全是酸儒,我不去镇场子,你会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阳光洒在街道上。
一红一灰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看似格格不入。
却又莫名地契合。
就像那松烟墨与油烟墨。
一个厚重深沉,一个光鲜亮丽。
但只要落在纸上。
便都是洗不掉的黑。
而他们要做的。
就是在这漆黑一片的世道里。
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