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就像个更年期的老太婆,刚哭完半个月,这会儿又板着个脸,阴沉得像是谁欠了它二五八万。
顺天府的停尸房里,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主要原因是臭。
次要原因是,有个穿着紫色锦袍、浑身散发着“老子很有钱”气息的男人,正用一把折扇死死捂着鼻子,却还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我说沈……沈安啊,”陆璟的声音因为捂着鼻子显得有些发闷,听起来像是在水缸里说话,“咱们不是要去织造局砸场子吗?你又跑回来折腾这具……这位大姐干什么?”
沈惊鸿连头都没抬。
她正忙着把一种散发着刺鼻醋味的药水往死者手上涂。
“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门口数蚂蚁,”沈安冷冷地说道,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虽然她绣的是死人皮,“去织造局那是去吵架,吵架得有底气。我现在就是在找底气。”
王捕头缩在门口,脸色蜡黄。
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一边是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变态女……哦不,男仵作。
一边是喜怒无常、据说脑子有坑的刑部侍郎。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不去,”陆璟一屁股坐在那把只有三条腿稳当的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结果椅子晃了一下,他差点当场表演个平沙落雁式,“爷就要在这盯着你,万一你趁我不注意,把尸体偷吃了怎么办?”
沈安手中的柳叶刀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杀朝廷命官是重罪,尤其是这种脑残的,杀了都嫌脏刀。
“王头儿,点灯。”沈安吩咐道。
王捕头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盏特制的油灯。
这灯油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烧起来火苗是幽蓝色的,照得整个停尸房跟阎王殿似的。
陆璟原本还在把玩手里的核桃,看到这光,眉头微微一挑。
有点意思。
这可不是普通仵作会的手艺。
沈安抓起死者那只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掌,在幽蓝的灯光下反复调整角度。
死者的手掌很干净,除了因为长时间浸泡而产生的褶皱,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在这种特殊的光线下,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掌纹融为一体的痕迹,慢慢显现出来。
就像是一条潜伏在皮肤下的细蛇。
“找到了。”
沈安低语一声,手中的柳叶刀如同灵蛇吐信,瞬间划开了那道痕迹。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腐肉翻开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陆璟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来,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豁,剖出个孩子?”
沈安没理会他的烂话。
她换了一把极细的镊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切口中。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从豆腐里挑出一根头发。
一秒。
两秒。
沈安的手腕猛地一稳,镊子尖端夹住了一样东西,缓缓向外拉扯。
一截金色的东西,被拽了出来。
在幽蓝的火光下,那东西闪烁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
那是一截断裂的金线。
埋在肉里,已经和腐肉长在了一起。
“这是……”王捕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金子?”
这年头,死人手里还能长金子?
沈安将那截金线放在一块黑布上,又倒了点清水冲洗干净。
金线极细,却是由两股更细的丝线绞缠而成,工艺繁复得令人发指。
“双股盘金绣。”
沈安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里,“这种绣法,极费眼力和手劲,一寸金线要盘三十六道弯。整个大邺,只有京城织造局那几个给宫里做活的顶级绣娘才会。”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陆璟,此刻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那截金线。
那眼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狼。
五年前。
那个血腥的夜晚。
他在母亲的嫁衣上也见过这种金线。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说是织造局特供的料子,平时都舍不得穿。
后来,那件衣服被血染透了。
金线混着血,红得刺眼。
“你确定?”陆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看到了陆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暴戾和……痛苦?
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就像是幻觉。
下一秒,陆璟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纨绔模样,甚至还拿扇子敲了敲掌心:“啧啧啧,织造局啊,那可是个肥差。看来这回咱们不仅能破案,还能顺手捞点油水。”
沈安收回目光,将金线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
装,你就接着装。
刚才那眼神,要是能演出来,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走吧,”沈安提起工具箱,那是她吃饭的家伙,也是她现在的武器,“去会会那帮绣花的。”
……
织造局的大门,比顺天府气派多了。
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金灿灿的门钉,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仿佛在说:穷鬼勿进。
沈安一行人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的守卫鼻孔朝天,看着眼前这奇怪的组合:一个冷面小白脸,一个宿醉未醒的公子哥,还有一个像是死了爹妈的捕头。
王捕头硬着头皮上前:“顺天府办案……”
“顺天府?”守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顺天府的去管管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就行了,这儿也是你们能进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皇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守卫的废话。
守卫捂着脸,懵了。
王捕头也懵了。
沈安倒是很淡定,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一步,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陆璟收回扇子,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废话真多,爷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你敢打我?”守卫怒了,手按在刀柄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管你是谁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人,挡了爷的路,也得挨大嘴巴子。”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往守卫脸上一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黑铁令牌。
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狴犴。
刑部左侍郎。
守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可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京城第一祸害的陆璟陆大人!
“大……大人恕罪!”守卫扑通一声跪下了。
陆璟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回头冲沈安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就叫以德服人。”
沈安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缺德服人吧。
织造局里面很大,到处都是织机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空气中弥漫着生丝和染料的味道。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衣裳的中年女人迎面走来。
她发髻高耸,插着几根金簪,颧骨很高,嘴唇极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这就是织造局的掌事,苏娘子。
“哟,什么风把陆大人吹来了?”苏掌事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像是防贼一样盯着他们,“咱们这织造局都是女眷,阴气重,怕冲撞了大人。”
“阴气重好啊,”陆璟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爷就喜欢阴气重的地方,凉快。”
沈安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这人是真能扯。
“不知陆大人此来,有何贵干?”苏掌事挡在路中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陆璟指了指沈安:“这位沈仵作说了,你们这儿有人剥了绣娘的皮,拿去做灯笼了。爷特地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灯笼这么金贵。”
苏掌事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一派胡言!我们织造局向来规矩森严,怎么会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查查不就知道了?”沈安冷冷地开口,“把所有绣娘的花名册拿出来,再把所有织机停了,我们要验看。”
“放肆!”苏掌事指着沈安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发号施令?我们现在正在赶制贵妃娘娘寿辰的吉服,要是耽误了工期,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又是贵妃。
又是这套拿皇权压人的把戏。
沈安最烦的就是这一套。
她刚想说话,就见陆璟动了。
他并没有去跟苏掌事争辩,而是径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一架织机。
那架织机上,正织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已经织好了一大半,美得令人窒息。
织娘吓得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陆璟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锦缎。
“真漂亮啊。”他赞叹道。
苏掌事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陆大人好眼光,这可是……”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让苏掌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璟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那把纯粹用来装饰的宝石匕首,从上到下,在那匹价值连城的云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凤凰断头。
锦缎尽毁。
整个织造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织机空转的咔哒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哎呀,”陆璟看着手中的匕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手滑了。”
苏掌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尖叫声都变调了:“你……你干了什么?!这可是给贵妃娘娘的……”
“贵妃娘娘要是知道,她的衣服是用人皮做的灯笼照着织出来的,估计也会恶心得穿不下吧?”
陆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随手将那把价值千金的匕首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苏掌事,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别拿贵妃压我。”
“爷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衣服坏了,可以再织。”
“人死了,你赔得起吗?”
沈安看着陆璟的背影,握着工具箱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刻。
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纨绔子弟。
竟然该死的有点帅。
但也仅仅是有点而已。
因为下一秒,陆璟就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逼逼道:“喂,刚才那下帅不帅?是不是被爷迷住了?那个……这匹布好像挺贵的,要是皇上怪罪下来,你可得帮我顶着点啊。”
沈安:“……”
把刚才的感动还给我。
滚。
“所有人,停手!”沈安不再理会这个戏精,转身面对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绣娘,高举起手中的刑部文书,声音清冷而坚定。
“刑部查案!”
“不想被当成杀人犯同伙的,立刻站到左边去!”
“谁敢乱动,这把刀,”她晃了晃手里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可不长眼睛。”
苏掌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璟和沈安:“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要进宫!我要告御状!”
“去吧去吧,”陆璟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记得帮我给皇上带个好,就说我想死他了。”
说完,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织机上一坐。
“王捕头!”
“在!”王捕头这会儿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刺激得热血沸腾(主要是吓得),嗓门都大了几分。
“守住门口!”陆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这只鸟笼子里,要是飞出去一只苍蝇,爷就拿你是问!”
织造局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磨刀的声音?
她看向陆璟。
陆璟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言语。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游走过的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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