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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掌心金钱与织造局

作者:南初允1 当前章节: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01

京城的天就像个更年期的老太婆,刚哭完半个月,这会儿又板着个脸,阴沉得像是谁欠了它二五八万。

顺天府的停尸房里,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主要原因是臭。

次要原因是,有个穿着紫色锦袍、浑身散发着“老子很有钱”气息的男人,正用一把折扇死死捂着鼻子,却还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我说沈……沈安啊,”陆璟的声音因为捂着鼻子显得有些发闷,听起来像是在水缸里说话,“咱们不是要去织造局砸场子吗?你又跑回来折腾这具……这位大姐干什么?”

沈惊鸿连头都没抬。

她正忙着把一种散发着刺鼻醋味的药水往死者手上涂。

“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门口数蚂蚁,”沈安冷冷地说道,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虽然她绣的是死人皮,“去织造局那是去吵架,吵架得有底气。我现在就是在找底气。”

王捕头缩在门口,脸色蜡黄。

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一边是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变态女……哦不,男仵作。

一边是喜怒无常、据说脑子有坑的刑部侍郎。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不去,”陆璟一屁股坐在那把只有三条腿稳当的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结果椅子晃了一下,他差点当场表演个平沙落雁式,“爷就要在这盯着你,万一你趁我不注意,把尸体偷吃了怎么办?”

沈安手中的柳叶刀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杀朝廷命官是重罪,尤其是这种脑残的,杀了都嫌脏刀。

“王头儿,点灯。”沈安吩咐道。

王捕头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盏特制的油灯。

这灯油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烧起来火苗是幽蓝色的,照得整个停尸房跟阎王殿似的。

陆璟原本还在把玩手里的核桃,看到这光,眉头微微一挑。

有点意思。

这可不是普通仵作会的手艺。

沈安抓起死者那只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掌,在幽蓝的灯光下反复调整角度。

死者的手掌很干净,除了因为长时间浸泡而产生的褶皱,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在这种特殊的光线下,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掌纹融为一体的痕迹,慢慢显现出来。

就像是一条潜伏在皮肤下的细蛇。

“找到了。”

沈安低语一声,手中的柳叶刀如同灵蛇吐信,瞬间划开了那道痕迹。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腐肉翻开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陆璟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来,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豁,剖出个孩子?”

沈安没理会他的烂话。

她换了一把极细的镊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入切口中。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从豆腐里挑出一根头发。

一秒。

两秒。

沈安的手腕猛地一稳,镊子尖端夹住了一样东西,缓缓向外拉扯。

一截金色的东西,被拽了出来。

在幽蓝的火光下,那东西闪烁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

那是一截断裂的金线。

埋在肉里,已经和腐肉长在了一起。

“这是……”王捕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金子?”

这年头,死人手里还能长金子?

沈安将那截金线放在一块黑布上,又倒了点清水冲洗干净。

金线极细,却是由两股更细的丝线绞缠而成,工艺繁复得令人发指。

“双股盘金绣。”

沈安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里,“这种绣法,极费眼力和手劲,一寸金线要盘三十六道弯。整个大邺,只有京城织造局那几个给宫里做活的顶级绣娘才会。”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陆璟,此刻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那截金线。

那眼神,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狼。

五年前。

那个血腥的夜晚。

他在母亲的嫁衣上也见过这种金线。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说是织造局特供的料子,平时都舍不得穿。

后来,那件衣服被血染透了。

金线混着血,红得刺眼。

“你确定?”陆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她看到了陆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暴戾和……痛苦?

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就像是幻觉。

下一秒,陆璟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纨绔模样,甚至还拿扇子敲了敲掌心:“啧啧啧,织造局啊,那可是个肥差。看来这回咱们不仅能破案,还能顺手捞点油水。”

沈安收回目光,将金线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

装,你就接着装。

刚才那眼神,要是能演出来,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走吧,”沈安提起工具箱,那是她吃饭的家伙,也是她现在的武器,“去会会那帮绣花的。”

……

织造局的大门,比顺天府气派多了。

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金灿灿的门钉,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仿佛在说:穷鬼勿进。

沈安一行人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门口的守卫鼻孔朝天,看着眼前这奇怪的组合:一个冷面小白脸,一个宿醉未醒的公子哥,还有一个像是死了爹妈的捕头。

王捕头硬着头皮上前:“顺天府办案……”

“顺天府?”守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顺天府的去管管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就行了,这儿也是你们能进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皇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守卫的废话。

守卫捂着脸,懵了。

王捕头也懵了。

沈安倒是很淡定,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一步,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陆璟收回扇子,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废话真多,爷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你敢打我?”守卫怒了,手按在刀柄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管你是谁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人,挡了爷的路,也得挨大嘴巴子。”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往守卫脸上一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黑铁令牌。

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狴犴。

刑部左侍郎。

守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可是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京城第一祸害的陆璟陆大人!

“大……大人恕罪!”守卫扑通一声跪下了。

陆璟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回头冲沈安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就叫以德服人。”

沈安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缺德服人吧。

织造局里面很大,到处都是织机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空气中弥漫着生丝和染料的味道。

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衣裳的中年女人迎面走来。

她发髻高耸,插着几根金簪,颧骨很高,嘴唇极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这就是织造局的掌事,苏娘子。

“哟,什么风把陆大人吹来了?”苏掌事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像是防贼一样盯着他们,“咱们这织造局都是女眷,阴气重,怕冲撞了大人。”

“阴气重好啊,”陆璟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爷就喜欢阴气重的地方,凉快。”

沈安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这人是真能扯。

“不知陆大人此来,有何贵干?”苏掌事挡在路中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陆璟指了指沈安:“这位沈仵作说了,你们这儿有人剥了绣娘的皮,拿去做灯笼了。爷特地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灯笼这么金贵。”

苏掌事脸色一变,随即厉声道:“一派胡言!我们织造局向来规矩森严,怎么会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查查不就知道了?”沈安冷冷地开口,“把所有绣娘的花名册拿出来,再把所有织机停了,我们要验看。”

“放肆!”苏掌事指着沈安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发号施令?我们现在正在赶制贵妃娘娘寿辰的吉服,要是耽误了工期,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又是贵妃。

又是这套拿皇权压人的把戏。

沈安最烦的就是这一套。

她刚想说话,就见陆璟动了。

他并没有去跟苏掌事争辩,而是径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一架织机。

那架织机上,正织着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已经织好了一大半,美得令人窒息。

织娘吓得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陆璟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锦缎。

“真漂亮啊。”他赞叹道。

苏掌事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陆大人好眼光,这可是……”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让苏掌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璟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那把纯粹用来装饰的宝石匕首,从上到下,在那匹价值连城的云锦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凤凰断头。

锦缎尽毁。

整个织造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织机空转的咔哒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哎呀,”陆璟看着手中的匕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手滑了。”

苏掌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尖叫声都变调了:“你……你干了什么?!这可是给贵妃娘娘的……”

“贵妃娘娘要是知道,她的衣服是用人皮做的灯笼照着织出来的,估计也会恶心得穿不下吧?”

陆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随手将那把价值千金的匕首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苏掌事,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别拿贵妃压我。”

“爷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衣服坏了,可以再织。”

“人死了,你赔得起吗?”

沈安看着陆璟的背影,握着工具箱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刻。

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纨绔子弟。

竟然该死的有点帅。

但也仅仅是有点而已。

因为下一秒,陆璟就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逼逼道:“喂,刚才那下帅不帅?是不是被爷迷住了?那个……这匹布好像挺贵的,要是皇上怪罪下来,你可得帮我顶着点啊。”

沈安:“……”

把刚才的感动还给我。

滚。

“所有人,停手!”沈安不再理会这个戏精,转身面对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绣娘,高举起手中的刑部文书,声音清冷而坚定。

“刑部查案!”

“不想被当成杀人犯同伙的,立刻站到左边去!”

“谁敢乱动,这把刀,”她晃了晃手里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可不长眼睛。”

苏掌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璟和沈安:“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要进宫!我要告御状!”

“去吧去吧,”陆璟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记得帮我给皇上带个好,就说我想死他了。”

说完,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织机上一坐。

“王捕头!”

“在!”王捕头这会儿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刺激得热血沸腾(主要是吓得),嗓门都大了几分。

“守住门口!”陆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这只鸟笼子里,要是飞出去一只苍蝇,爷就拿你是问!”

织造局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磨刀的声音?

她看向陆璟。

陆璟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言语。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游走过的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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