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刚研开的油烟墨。
贡院高耸的围墙下,两道黑影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
“我说沈大人,”陆璟压低声音,手里的折扇指了指那两丈高的青砖墙,“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你确定不走正门?我有令牌。”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正门有三道锁,四班轮值,还有两条狗。”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那刑部的令牌在贡院不好使,这儿归礼部管,除非你想明天早上御史台的折子把你淹死。”
陆璟叹了口气。
行吧。
这年头,做好事都得偷偷摸摸的,这世道真是没救了。
他刚想摆个帅气的姿势提气纵身,顺便问问沈惊鸿需不需要本公子带你一程。
嗖。
身边一阵风刮过。
陆璟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看见沈惊鸿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头。
动作轻盈得像只翻墙偷鱼的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璟,眼神里只有两个字:
快点。
陆璟:“……”
这就是我不喜欢跟技术型人才合作的原因。
太伤自尊了!
我也想展示一下我的轻功啊!我也想来个“揽腰飞度”增加点暧昧气氛啊!
这剧本不对!
陆璟愤愤地一跺脚,绯红色的衣摆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骚包的弧线,稳稳落在沈惊鸿身边。
“下次能不能给个面子?”陆璟幽怨道,“让我先上。”
沈惊鸿没理他,直接跳进院内。
落地无声。
贡院内静得渗人,只有远处巡逻卫兵的火把偶尔闪过一丝光亮。
两人像两只夜游的大耗子,一路摸到了存放落榜试卷的“遗珠阁”。
名字起得挺好听。
其实就是个废纸堆。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挂锁。
沈惊鸿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
捅进去。
转两圈。
咔哒。
开了。
陆璟看得目瞪口呆:“沈家这《惊鸿录》里,还教怎么撬锁?”
“这是解剖关节的技巧,原理互通。”沈惊鸿推门而入,“骨头也是锁,筋膜就是锁芯。”
陆璟打了个寒颤。
以后千万不能惹这女人,不然她把你拆了都算是顺手。
屋内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廉价墨汁的酸臭气。
陆璟嫌弃地用折扇掩住口鼻:“这味道,比刑部大牢还冲。那群酸儒平日里都不洗澡的吗?”
沈惊鸿没空听他吐槽。
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试卷,眉头微皱。
几千份卷子。
若是平时,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但她是个挂逼。
哦不,是个技术流。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陆璟凑过来闻了闻,“醋?你想吃饺子了?”
“这是红花醋兑了烈酒。”
沈惊鸿一边说,一边开始在一堆标注着“待销毁”的卷宗里翻找,“墨迹入纸三分,若是有人后来涂改,新墨浮于表面,遇酸酒则晕,陈墨入骨则稳。”
陆璟肃然起敬。
这哪里是仵作,这分明是化学课代表啊!
“找署名‘赵’姓的卷子。”沈惊鸿吩咐道。
两人开始在纸堆里疯狂翻找。
陆璟一边翻一边吐槽:“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也能考科举?我要是主考官,直接给他扔茅坑里。”
“这份!”
沈惊鸿突然抽出一张卷子。
署名:赵某。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但名字那一块,墨色似乎比别处稍微深了一丢丢。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在沈惊鸿这种天天盯着骨头缝找线索的人眼里,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呲。
沈惊鸿按动琉璃瓶上的机关,淡黄色的水雾喷在名字上。
陆璟屏住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奇迹发生了。
原本那层厚重的墨迹开始慢慢晕开,化作一滩黑水流下。
而在那黑水之下,隐隐约约透出了另外三个字。
虽然淡,但依稀可辨。
李、修、成。
“卧槽!”
陆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特么也行?这显影水回头给我整两瓶,我去赌场看牌九岂不是无敌了?”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这是化学反应,不是透视眼。”
证据确凿。
这份原本属于新科状元李修成的卷子,被人涂改了名字,扔进了废卷堆里。
而那个真正的草包,此刻正戴着状元帽,在大街上骑马游街呢。
“这帮清流党,玩得真花啊。”
陆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把李修成的卷子变成废纸,再把那个草包的卷子换上去……等等,那草包的卷子呢?”
“估计在状元那栏里供着呢。”沈惊鸿冷冷道。
就在这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快!动作都麻利点!”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听着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尚书大人有令,今晚把这批废卷全烧了!一张纸片都不许留!”
陆璟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这运气,简直了。
刚找到证据,人家就要毁尸灭迹。
“走不掉了。”沈惊鸿听了听动静,“前后门都被堵了。”
陆璟环视四周。
这屋子除了满地的纸,连个柜子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头顶的房梁上。
“上去。”
陆璟一把揽住沈惊鸿的腰。
沈惊鸿刚想反抗,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这一次,陆璟终于如愿以偿地展示了他的轻功。
两人像两只壁虎,轻飘飘地贴在了房梁上。
刚藏好身形,大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
正是那贡院的主考官,张大人。
他手里拿着个火折子,那张肥脸上满是油汗,在火光下亮得反光。
“都给我搬出去烧了!”
张主考挥舞着手臂,像个指挥交通的蛤蟆,“那个谁,把油泼上!烧得干净点!”
几个卫兵抱着成捆的卷子往外走。
其中一个卫兵正好走到房梁下,手里的一捆卷子没拿稳。
哗啦。
散了一地。
好死不死,沈惊鸿刚刚喷过药水的那张卷子,就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最上面。
那被溶解的墨迹还没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
张主考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笨手笨脚的!想挨板子吗?”
他弯下腰,准备去捡那张卷子。
房梁上。
陆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被看见了,今晚就得在这贡院里上演一出“血战到底”了。
他不怕打架。
但他怕打坏了沈惊鸿。
沈惊鸿的手里已经扣住了三枚银针,眼神冰冷地锁定了张主考的后颈大椎穴。
只要他再低头看一眼。
这根针就会教他做人。
张主考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卷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嚏!”
房梁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好死不死地钻进了陆璟的鼻孔。
这一声喷嚏,被他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猫叫的闷响。
“喵~”
张主考的手一哆嗦。
他猛地抬头,看向房梁。
陆璟正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沈惊鸿反应极快,反手就在陆璟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剧痛瞬间压过了痒意。
陆璟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用眼神控诉:
你谋杀亲夫啊!
沈惊鸿回敬一个眼神:
闭嘴,不然扎死你。
张主考举着火折子,疑惑地往上看。
黑漆漆的房梁上,除了灰尘和蜘蛛网,什么也看不清。
“大人,怎么了?”卫兵问道。
“好像听见猫叫。”张主考嘀咕了一句,“这贡院哪来的野猫?”
“许是外面的野猫闻着腥味进来了。”卫兵讨好地说道,“大人,这卷子……”
张主考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烧了!晦气!”
说完,他把那张要命的卷子一把抓起来,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卫兵怀里的一堆废纸中。
“走走走,动作快点!烧完了本官还要回去睡觉!”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出去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
房梁上。
陆璟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吓死小爷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比当年我爹拿着棍子追我还要刺激。”
沈惊鸿松开掐着他腰的手,淡淡道:“你的猫叫学得不错。”
陆璟揉着被掐青的腰,倒吸一口凉气:“沈大人,你下手能不能轻点?这要是掐坏了,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谁陪你查案啊。”陆璟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骚话咽了回去。
求生欲很强。
“下去吧。”
沈惊鸿翻身落下,“趁他们还在点火,我们得把那张卷子抢回来。”
“抢?”
陆璟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抢多没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黑乎乎的圆球,在手里抛了抛。
“既然他们喜欢玩火。”
“那本官就给他们加点料。”
那是两颗特制的“掌心雷”。
沈惊鸿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疯批看起来……
竟然有点顺眼。
“别炸死人。”她只说了一句。
陆璟手中折扇一展,笑得像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放心。”
“只会炸得他们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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