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考的手很稳。
但他手里的火折子不太稳。
因为他刚把那一角浸透了火油的油布点燃,头顶的大梁上就传来了一声叹息。
“啧,败家啊。”
这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贴着他的天灵盖响起来的。
张主考手一哆嗦,火折子直接掉进了油堆里。
轰!
火苗子像是吃了一吨伟哥一样,蹭的一下就窜上了房梁。
与此同时,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大鹏展翅……不对,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梁上直直地坠了下来。
落地。
没站稳。
踉跄了两步。
陆璟扶着书架,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说张大人,这贡院的房梁几年没扫了?全是耗子屎。”
张主考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活人,又看了看已经烧起来的架阁库,脑瓜子嗡嗡的。
这是哪出?
天降祥瑞?
还是天降煞星?
“你……你是什么人!”张主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
“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
陆璟掏了掏耳朵,反手一巴掌抽在张主考的官帽上。
啪。
帽子歪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本官陆璟,特来……借个火。”
陆璟笑得灿烂,手里那把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不过看来,张大人这火,有点太旺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
卫兵来了。
而且听动静,人还不少。
“阿鸿,别看戏了!”
陆璟手中折扇猛地合拢,化作一道残影,狠狠敲在想要逃跑的张主考后脑勺上。
张主考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拿了卷子赶紧撤!这破地方马上就要变成烤炉了!”
阴影处,沈惊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她根本没理会陆璟的耍帅,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火海边缘的那一排架子。
那里,放着今科的备选卷宗。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架子的边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焦糊的味道,还有一股子陈年霉味被高温烘烤后的怪味。
很难闻。
但沈惊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像是一只灵巧的黑猫,在火光与浓烟的缝隙中穿梭。
左手一探。
几本卷宗入手。
“赵……赵……找到了。”
她迅速翻开其中一份,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涂改痕迹。
虽然很淡,但在仵作的眼里,这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得手了?”
陆璟一脚踹飞了一个冲进来的卫兵,回头喊道。
“走!”
沈惊鸿把卷子往怀里一揣,反手又抓了几本其他的作为对照样本,转身就跑。
此时,整个架阁库已经变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热浪滚滚。
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门口已经被十几名手持长枪的卫兵堵得严严实实。
“大胆狂徒!竟敢火烧贡院!”为首的卫兵统领怒吼一声,“格杀勿论!”
陆璟翻了个白眼。
“瞎了你的狗眼,火是地上躺着那位烧的,关小爷屁事!”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
腰间软剑锵然出鞘。
剑光如水,在火光中泼洒出一片银色的光幕。
叮叮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陆璟并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巧劲挑开了刺来的长枪,顺便……割断了几个卫兵的腰带。
“哎呀!我的裤子!”
“卧槽,谁拽我裤腰带!”
门口瞬间乱成一锅粥。
这就是陆璟的战术。
只要敌人都在提裤子,就没人能拦住他。
“阿鸿,抱紧了!”
陆璟回身一把揽住沈惊鸿的腰。
沈惊鸿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用手肘攻击,但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淡淡酒气的味道,又硬生生忍住了。
“往哪跑?”她问。
“当然是……上天!”
陆璟长笑一声,脚尖在倒地的张主考肚子上狠狠一借力。
噗。
昏迷中的张主考喷出一口酸水,遭受了二次重创。
陆璟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直冲那扇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的窗户。
“拦住他!”
卫兵统领提着裤子大喊。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
陆璟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两颗黑乎乎的圆球。
正是之前剩下的“掌心雷”。
“送你们个大宝贝!”
轰!轰!
两声巨响。
不是火药爆炸,而是一团浓烈的黑烟瞬间炸开,夹杂着呛人的辣椒粉和石灰。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辣死老子了!”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陆璟抱着沈惊鸿,撞破了燃烧的窗棂,冲出了火海。
哗啦!
碎木飞溅。
两人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却又带着几分潇洒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了贡院外的草地上。
陆璟很有绅士风度地把自己当成了肉垫。
“唔……”
他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沈大人,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沈惊鸿从他身上爬起来,根本没理会他的调侃,第一时间伸手去摸怀里的卷子。
还在。
完好无损。
她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应该是刚才冲出来时被火星燎到了。
“活的?”
陆璟躺在地上,看着满天星斗,大口喘着粗气。
“废话。”
沈惊鸿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头看他。
这一看,她愣住了。
陆璟那张平日里招蜂引蝶的小白脸,此刻黑得跟锅底一样,头发也被烧焦了一缕,卷曲着翘在头顶,像个时髦的卷毛狗。
“噗。”
沈惊鸿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灰,掉下来两块渣。
陆璟坐起身,看着沈惊鸿那张同样黑白相间、活像只花猫的脸,也乐了。
“笑什么笑,你也没好到哪去。”
他伸手想要帮她擦掉脸上的灰,却发现自己的手比她的脸还黑,只能讪讪地收了回来。
“证据保住了?”他问。
沈惊鸿拍了拍胸口鼓囊囊的位置,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保住了。”
“那就好。”
陆璟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看着身后冲天的火光。
贡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救火的铜锣声响彻夜空。
无数人影在火光前奔跑、喊叫。
这场火,注定要烧掉很多人的前程,也要烧掉很多人的遮羞布。
“走吧。”
陆璟捡起掉在一旁的折扇,虽然扇面已经被烧了个洞,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摇了摇。
“这下,礼部那帮老家伙的胡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背影。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些单薄,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
很可靠。
“陆璟。”
她突然喊了一声。
“嗯?”陆璟回头。
“你的眉毛,烧没了一半。”
“……”
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眉骨。
触手一片粗糙。
“沈惊鸿!!”
夜色中,传来了刑部左侍郎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赔钱!必须赔钱!这可是京城少女的梦中情眉啊!!”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记账上。”
……
远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
那只手轻轻敲打着窗框,似乎在合着远处救火铜锣的节奏。
“有点意思。”
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像是砂纸打磨着骨头。
“陆家那个废物,居然还活着。”
“看来,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只留下一地尚未燃尽的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
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也像是一场新戏的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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