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班房的灯火跳了一夜。
陆璟手里拿着块铜镜,对着那半截光秃秃的眉毛长吁短叹。
“沈惊鸿,你说我要是现在出去,会被人当成刚还俗的和尚吗?”
沈惊鸿头都没抬,手里的特制药水散发着一股子陈醋拌大蒜的怪味,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张从火场抢出来的试卷上。
“不会,”她淡淡道,“和尚没你这么骚包。”
陆璟把铜镜往桌上一扣:“这叫风流!懂不懂?京城多少姑娘等着看我这张脸下饭呢,现在好了,少了一半眉毛,我感觉我的身价至少跌了五万两。”
“闭嘴。”
沈惊鸿手里的镊子稳稳夹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纸膜。
随着药水渗透,那张原本写着别人名字的试卷上,墨迹开始诡异地扭曲、淡化,最后像是被某种力量剥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字迹。
三个端正却透着股绝望劲儿的楷体字——赵子恒。
陆璟凑过来瞅了一眼,嫌弃地扇了扇鼻子:“赵子恒?这名字听着就像个穷酸书生,命里缺金。”
“他是那一届最有希望夺魁的才子,文章我也读过,字字珠玑。”沈惊鸿放下镊子,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可惜,放榜那天,金榜上没他,乱葬岗里差点多了他。”
陆璟挑了挑眉,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差点?也就是说人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沈惊鸿把复原的试卷小心收进那个充满了陈醋大蒜味的竹筒里,“阿七查到了,人就在城西那座早就塌了一半的破土地庙里。”
陆璟叹了口气,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走吧,还得本少爷亲自去请。这年头,当官的得像孙子,当孙子的反倒成了大爷。”
……
城西,土地庙。
这地方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乞丐窝。
屋顶漏风,四面透气,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抬头能看见星星,低头能看见老鼠。
陆璟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庙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这什么破地方!刑部大牢的环境都比这儿强五倍!”陆璟一边挥着扇子驱赶灰尘,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给老鼠开的自助餐厅。
角落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动了动。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怀里死死抱着一根断了的木棍,嘴里念念有词。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陆璟走过去,用那把价值连城的紫檀骨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喂,醒醒,别背了。你背得再熟,考官也听不见,听见的只有这庙里的老鼠。”
赵子恒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呆滞的眼睛。
他看着陆璟,突然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中……中了!我中了!我是状元!哈哈哈!我是状元!”
陆璟啧了一声,回头看沈惊鸿:“这疯得挺彻底啊,还能治吗?要是治不好,带回去也只能当吉祥物。”
沈惊鸿没说话,直接走上前。
她蹲下身,从袖口摸出那根闪着寒光的金针。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一声“得罪了”,金针直接扎进了赵子恒头顶的百会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陆璟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跟着麻了一下。
这女人下手是真黑啊!
这一针下去,别说疯子,死人都能给扎诈尸了。
赵子恒浑身剧烈抽搐,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痛苦。
“疼……疼……”
“疼就对了。”沈惊鸿冷冷道,反手将那个竹筒递到他面前,抽出了那张复原的试卷,“看看这是什么。”
赵子恒颤抖着手接过试卷。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看到了那个被掩盖在墨迹下的名字。
那是他熬了十载寒窗,在无数个冬夜里冻得手脚生疮写出来的字。
那是他卖了祖宅,背着全村人的希望,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功名。
“我的……这是我的……”
赵子恒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连同五脏六腑都一起哭出来。
“哇——!”
一口鲜血喷在试卷上,赵子恒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璟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张沾血的试卷:“哎哎哎!吐血归吐血,别弄脏了证据啊!这可是本少爷今晚没睡觉换来的!”
他看了一眼晕死过去的赵子恒,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收针的沈惊鸿。
“沈大人,”陆璟把试卷抖了抖,“你这针法,是治病的还是催命的?”
“通心窍,逼淤血。”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不把这口血吐出来,活不过今晚。”
陆璟把赵子恒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嘴里还在碎碎念:“行行行,你有理。也就是我陆璟心善,堂堂刑部侍郎还要干这种苦力活。这算工伤吗?回头得找皇帝报销医药费。”
……
次日清晨。
贡院门口。
今天是放榜后的第三天,也是落榜学子们最不甘心、最愤懑的时候。
一大早,贡院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书生,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是昨晚借酒消愁愁更愁了。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当当当!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刑部独家揭秘,科举落榜的惊天真相!”
陆璟站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破铜锣,敲得震天响。
他今天特意没画眉毛,那半截眉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滑稽,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一脸兴奋,像个刚进城的江湖骗子。
底下的学子们愣住了。
这不是那个京城第一纨绔陆璟吗?他又发什么疯?
“诸位!”陆璟把铜锣一扔,扇子一展,“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却名落孙山?是不是觉得自己明明答得完美无缺却连个榜尾都没挂上?是不是怀疑考官眼瞎了?”
底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火光已经藏不住了。
“告诉你们,考官没瞎,是心黑了!”
陆璟猛地一挥手。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那张沾着血迹、经过复原的试卷,“啪”地一声贴在了贡院大红色的榜单旁边。
“这是本届‘落榜’才子赵子恒的原卷!”陆璟大声吼道,“大家看看这字,看看这文章!再看看那个狗屁不通的新科状元!你们的功名,被人卖了!你们的前程,被人当成擦屁股纸给扔了!”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读书人最重什么?风骨?屁!最重的是公平!
那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我认得这字!这是赵兄的字!他明明才华横溢,为何会落榜!”
“黑幕!彻头彻尾的黑幕!”
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转眼间就点燃了整个贡院门口。
就在这时,贡院大门轰然洞开。
礼部尚书孙大人带着一队带刀侍卫冲了出来,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
“放肆!何人在此喧哗!还要不要体统了!”孙尚书指着陆璟,“陆璟!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煽动学子闹事,你该当何罪!”
“体统?”陆璟冷笑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步步走到孙尚书面前。
虽然少了一半眉毛,虽然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但此刻的他,身上竟透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孙大人,你跟我谈体统?”
陆璟指了指身后群情激奋的学子,又指了指那张沾血的试卷。
“人家把命都搭进去了,你跟人家谈体统?这满朝文武的乌纱帽,有几顶是干干净净戴上去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你……”孙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这些暴民给我拿下!”
侍卫们刚要拔刀。
“我看谁敢!”
陆璟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刑部的腰牌,被他当成板砖一样狠狠砸在地上。
那清脆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今日谁敢动读书人一根手指头,先问过我刑部的刀!”
陆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
“老子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你们这群老东西,把这天下的读书人当傻子耍,今天,我陆璟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孙尚书的脸都绿了。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朝着孙尚书飞去。
“砸他!砸死这个老贪官!”
“陆大人威武!”
场面一度失控,孙尚书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就在这群情激奋的高潮时刻,一直被沈惊鸿扶着的赵子恒突然浑身一震。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挣脱沈惊鸿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人群中央。
“我……我有冤!我要告御状!当今状元……是假的!是假的!!”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如鬼。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
赵子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住了,双眼暴突,嘴角溢出大量的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赵子恒!”
沈惊鸿脸色一变,飞身扑过去,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
死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即将揭开真相的前一刻。
人群瞬间死寂。
沈惊鸿抬起头,看向陆璟,缓缓摇了摇头:“中毒,见血封喉。”
陆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种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气质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贡院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
阳光刺眼,却照不透这人心里的黑。
“好啊。”
陆璟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当着我的面杀人灭口。”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刑部令牌,擦了擦上面的灰。
“看来,他们是真的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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