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仅没能驱散众人的寒意,反而让赵子恒嘴角那团白沫显得格外刺眼。
死了。
就在前一秒还要把天捅个窟窿,下一秒就成了地上的一坨烂肉。
这也太配合了。
配合得就像是那种三流话本里,专门为了给主角添堵而存在的NPC,台词念完,领盒饭走人。
沈惊鸿的手指还搭在尸体的脖颈处,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了跳动,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按了按。
职业病。
“没救了,”沈惊鸿抬头,眼神比手术刀还凉,“毒入心脉,这毒药发作的速度比我爹当年被拖出去的速度还快。”
周围的百姓已经吓傻了。
刚才还在喊“砸死狗官”,现在一看真出了人命,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这可是贡院门口!
当街死人!
陆璟看着地上的赵子恒,突然叹了口气。
他把玩着手里的刑部令牌,那表情不像是看见了死人,倒像是看见自家那条只会拆家的二哈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大家都散了吧!”
陆璟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大得把旁边的沈惊鸿都吓了一跳。
“这位仁兄是因为太激动,导致心肌梗塞,加上近日天气……呃,过于晴朗,引发了急性中暑!对,就是中暑!”
沈惊鸿:“……”
围观群众:“……”
现在是早春,虽然阳光不错,但你管这叫中暑?
还要不要脸了?
但陆璟显然不要。
他一脚踹在旁边那个还在发愣的王御史屁股上:“老王,别愣着了,赶紧叫人洗地啊!这可是你们督察院的地盘,死在这儿晦气不晦气?”
王御史被这一脚踹回了魂,虽然满脸通红想骂人,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扯皮的时候。
人群被官差驱散。
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
一刻钟后。
刑部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气氛压抑得像是在腌咸菜。
沈惊鸿正在擦手,一遍又一遍,仿佛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赵子恒死前吃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贡院发的早点。”
沈惊鸿把擦手的布条扔在一边,语气平静,“那种毒叫‘牵机引’,平时没事,只有情绪极度激动、血流加速时才会毒发。下毒的人,算准了他会来闹事。”
“高。”
陆璟竖起大拇指,一脸赞叹,“实在是高。这预判,不去天桥底下算命真是屈才了。”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刚才宫里传来消息,贡院的那位张主考,在牢里上吊了。”
沈惊鸿动作一顿:“上吊?”
“对,据说是畏罪自杀。”陆璟嗤笑一声,“用的还是他那条镶了玉的裤腰带。我就纳闷了,那胖子两百多斤,那裤腰带是什么材质的?天蚕丝吗?居然没断?”
沈惊鸿没接他的烂梗。
她听懂了。
这是在清场。
所有可能开口的人,所有可能把火烧向更高层的人,都在这一刻被精准地掐灭了。
这就是大邺朝的官场。
比她的停尸房还要阴冷。
“张主考死了,赵子恒死了。”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这事儿没完。”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刑部右侍郎,刘德全。
“这货是这次科举的副主考,但这不重要。”陆璟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重重一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重要的是,七年前,你爹那个案子,他是主审官之一。”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极力主张斩立决的,就是他。”陆璟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我是幕后的人,既然要大扫除,那就得扫得干干净净。”
“他在哪?”沈惊鸿的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柳叶刀上。
“这个点儿……”
陆璟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孙尚书虽然倒霉了,但刘德全肯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按照这老小子的尿性,这会儿应该在十里秦淮的画舫上,庆祝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去画舫。”沈惊鸿言简意赅。
“得嘞,坐稳了您内!”
陆璟猛地一挥马鞭。
马车像是磕了药一样,在京城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
十里秦淮,金粉之地。
即便是在白天,这里依然透着一股子奢靡的脂粉气。
其中最大的一艘画舫上,丝竹声震天响。
刘德全刘侍郎,正瘫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两个娇滴滴的姑娘,手里端着夜光杯,满脸的红光。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孙大人啊孙大人,您就安心去吧。”
刘德全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对着空气敬了一杯酒,“这黑锅您背了,兄弟我就安全了。以后每年的清明,兄弟一定给您多烧几个纸糊的漂亮丫鬟。”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选之子。
科举案闹得这么大,结果赵子恒死了,张主考死了,孙尚书进去顶雷了。
线索断了。
谁还能查到他头上?
“大人,再喝一杯嘛~”怀里的姑娘娇嗔着劝酒。
“喝!喝个痛快!”
刘德全哈哈大笑,正要张嘴去接那杯酒。
突然。
“砰”的一声巨响。
画舫的顶棚被人暴力破开,木屑横飞。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刘德全的酒桌上,震得酒壶酒杯碎了一地。
“呦,刘大人,好兴致啊!”
陆璟蹲在桌子上,手里摇着那把骚包的紫檀骨扇,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懵逼的刘德全。
“大白天的就喝花酒,也不怕肾亏?”
刘德全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陆……陆璟?!”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陆璟,“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别激动,别激动。”
陆璟跳下桌子,一步步逼近,“我就是来给刘大人送个信。您的老搭档张主考已经在下面等着了,说是三缺一,就差您了。”
刘德全的脸瞬间惨白。
他听懂了。
这是要灭口!
“不……不是我!当年的事不是我主谋!”刘德全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地大叫,“是上面!是……”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刘德全退到了栏杆边,似乎是脚下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这动作太丝滑了。
丝滑得就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
陆璟脸色一变,伸手去抓。
指尖擦过了刘德全的衣角。
“救……”
刘德全的求救声还没喊完,整个人就已经翻出了栏杆。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溅起一朵并不怎么完美的水花。
画舫上的姑娘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陆璟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上冒出了几个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秦淮河的水很深,也很浑。
就像这京城的官场。
沈惊鸿此刻才刚刚落地,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栏杆,又看了一眼陆璟。
“人呢?”
“喂鱼了。”
陆璟直起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残留着一点点奇怪的触感。
不是布料的触感。
倒像是什么油。
“刚才他脚下有油。”陆璟轻声说道,“栏杆被人动过手脚,锯断了一半,用漆封住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只要刘德全退到栏杆边,稍微一用力,那就是必死无疑。
有人比他们快了一步。
或者说,一直有人在盯着刘德全,就像盯着一只待宰的猪。
只要这只猪有开口的迹象,立刻杀猪过年。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决心。”
沈惊鸿走到栏杆边,低头看着浑浊的河水,声音冷静得可怕,“七年前的案子,到底牵扯到了谁?值得他们杀了一个又一个?”
陆璟没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在“刘德全”的名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叉。
力透纸背。
“不管是谁。”
陆璟转过身,背对着河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既然他们不想让人说话,那我就偏要让死人开口。”
他看向沈惊鸿,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笑意没达眼底。
“沈大仵作,准备干活了。”
“这河里的王八既然吃饱了,总得让它吐点东西出来吧?”
沈惊鸿看了一眼河水。
“捞尸需要时间。”
“我有钱。”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只要钱到位,龙王爷来了也得给我把尸体推上来。”
他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龟公和老鸨,扬了扬手里的银票。
“都听好了!谁把刘大人捞上来,这一千两就是谁的!”
“要是捞上来是个活的,再加一千两!”
“要是捞上来是个死的……”
陆璟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就把那个锯栏杆的王八蛋,也给我找出来!”
整个画舫瞬间沸腾了。
有人是为了钱。
有人是为了命。
而陆璟和沈惊鸿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两块在大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这一局,他们输了半子。
但也仅仅是半子而已。
毕竟,在《惊鸿断骨录》里,死人,往往比活人更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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