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徐大人的演技,在陆璟看来,绝对值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如果大邺朝有奥斯卡的话。
此时此刻,京郊护城河畔,刘侍郎那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正孤零零地躺在烂泥里。徐尚书站在一旁,哭得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刘大人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贪杯了呢!这失足落水,让本官痛失臂膀,痛煞我也!”
徐尚书一边嚎,一边用袖子擦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顺便给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紧抬走,别耽误老子下班。
几个差役心领神会,抬起担架就要盖白布。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像把冰刀子,直接扎进了这出苦情戏里。
沈惊鸿一身灰扑扑的小厮打扮,手里却拎着那只有点掉漆的验尸箱,不紧不慢地挡在了担架前。
徐尚书哭声一顿,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瞪着眼睛看向陆璟:“陆侍郎,这不懂规矩的小厮是你府上的?死者为大,刘大人尸骨未寒,若是冲撞了亡灵……”
陆璟正拿着那把紫檀骨扇挡鼻子,闻言翻了个白眼。
亡灵?
刘侍郎要是真有亡灵,这会儿估计正飘在半空骂娘呢,哪有空冲撞别人。
“徐大人此言差矣,”陆璟笑眯眯地把扇子一合,指了指沈惊鸿,“这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嗯,民间高手。她说慢着,那指定是刘大人有什么遗言没交代清楚。”
“荒谬!人都死了哪来的遗言!”徐尚书胡子都气歪了。
“尸体就是遗言。”沈惊鸿根本没看这两位大佬打机锋,她的目光像是要把刘侍郎身上的水草都数清楚,“他不是醉酒失足。”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冷哼一声,走了出来。
这是刑部的金仵作,在此行混了四十年,资历比陆璟的年纪都大一轮。
金仵作背着手,一脸“年轻人你很勇嘛”的表情,斜眼睨着沈惊鸿:“黄口小儿,懂什么验尸?老夫刚才已经看过了,口鼻有蕈形泡沫,腹部隆起,指甲缝里有河泥,这就是典型的生前入水,溺亡无疑!你还要验什么?验他喝的是花雕还是女儿红?”
周围的差役发出一阵哄笑。
陆璟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笑完之后,他反手就把那把价值连城的紫檀骨扇插在了烂泥地上,入土三分。
笑声戛然而止。
“笑啊,怎么不笑了?”陆璟皮笑肉不笑地环视一周,“本官觉得挺好笑的。金仵作,你既然这么确定,那咱们打个赌?若是她验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赔你一千两银子养老;若是验出来了……”
陆璟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那你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当下酒菜。”
金仵作的老脸瞬间煞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就是京城第一纨绔的逻辑:不讲道理,只讲暴力。
“验。”陆璟冲沈惊鸿扬了扬下巴,“出了事,本官把尚书大人的乌纱帽摘下来给你顶着。”
徐尚书:“???”
沈惊鸿没理会陆璟的骚话,她蹲下身,戴上了那双羊肠手套。
在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气质变了。
刚才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厮,现在却像是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在她眼里,地上的不是尸体,而是一道等待解开的数学题。
“溺死者,入水时必有挣扎。”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人在窒息时会本能地痉挛,手脚乱抓,肌肉紧绷。”
她抬起刘侍郎的一只手,轻轻一晃。
那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烂肉。
“肌肉松弛,关节毫无僵硬感。”沈惊鸿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金仵作,“金师傅,您验了四十年尸,见过哪个溺死鬼死得这么‘安详’的?”
金仵作张了张嘴,冷汗下来了:“这……或许是……或许是喝得太醉,烂醉如泥……”
“烂醉如泥?”沈惊鸿冷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在听一个笑话,“烂醉的人遇到冷水刺激,身体反应会比常人更剧烈。除非……”
她从箱子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剃刀。
徐尚书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敢毁坏朝廷命官的遗体!”
“闭嘴。”
陆璟和沈惊鸿异口同声。
陆璟是被吵得脑仁疼,沈惊鸿是嫌他耽误事。
徐尚书被这两人的默契噎得差点当场去世。
沈惊鸿的手很稳,剃刀在刘侍郎的右耳后方轻轻刮过。湿漉漉的头发落下,露出了一块苍白的皮肤。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什么都没有。
金仵作刚想松一口气,再嘲讽两句找回场子,却见沈惊鸿从箱子里取出一枚琉璃镜,又拿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将琉璃镜凑近耳后风池穴的位置,指尖轻轻一按。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极其缓慢地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一颗红痣。
“这是……”金仵作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金针封穴?!”
“风池穴,入针三分,截断经脉。”沈惊鸿收起银针,语气森然,“凶手在他落水的瞬间,用飞针刺入此处。这一针下去,人虽然有意识,但全身瞬间麻痹,动弹不得,喊不出声。”
陆璟听得眉毛一挑。
好家伙。
这哪是杀人,这是艺术啊。
想象一下,刘侍郎掉进水里,脑子是清醒的,眼睁睁看着水灌进嘴里,想扑腾却动不了,只能像块石头一样沉底。
这种绝望,比直接抹脖子狠多了。
“完美的意外。”沈惊鸿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箱子里,“死者不是淹死的,是被‘定’在水里憋死的。徐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醉酒失足?”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徐尚书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绿,精彩得像开了染坊。他原本想草草结案,把这烫手山芋扔掉,谁知道这女仵作一刀下去,把山芋变成了炸弹。
金仵作更是抖如筛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竟然没发现那个针孔!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四十年的老脸往哪搁?
陆璟走过去,拔起地上的折扇,甩了甩上面的泥点子。
“看来刘大人的酒量确实不行,被人扎了针都不知道。”陆璟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尚书,“尚书大人,这案子性质可变了。谋杀朝廷命官,这要是按‘意外’结了,回头万一查出来……啧啧,您这乌纱帽,怕是有点沉啊。”
徐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侍郎说笑了,既然查出疑点,那自然是要……彻查,彻查!”
他心里却在疯狂骂娘。
这陆璟就是个搅屎棍!还是镶了金边的那种!
“既然要彻查,”陆璟把手搭在沈惊鸿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那这尸体,刑部就带回去了。沈……咳,这位小兄弟,验尸这活儿还得你来,毕竟金师傅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容易把针孔看成蚊子包。”
金仵作两眼一翻,差点气晕过去。
沈惊鸿嫌弃地抖了抖肩膀,把陆璟的手抖下去:“还要剖验胃容物,确认中毒迹象。刚才的麻痹或许不止是金针,还有药物辅助。”
“剖!随便剖!”陆璟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能把凶手揪出来,就算要把刘大人切成刺身,本官也批了!”
周围的差役听得头皮发麻。
这位爷,您积点口德吧!
回刑部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
陆璟瘫在软塌上,毫无形象地把腿翘在小几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尸体上取下来的金针。
“阿鸿啊,”陆璟看着对面正拿着湿布仔仔细细擦手的沈惊鸿,“你刚才那一手剃头的手法挺利索,以前练过?”
沈惊鸿头都没抬:“给猪褪毛练的。”
“……”陆璟噎了一下,“行,你把刘侍郎当猪,把本官当什么?杀猪匠?”
沈惊鸿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闪过一丝戏谑:“你是给猪肉注水的奸商。”
陆璟乐了。
“奸商好啊,奸商长命百岁。”他把金针举到眼前,透过针孔看着窗外的阳光,“不过这金针……有点意思。这手法,不像是一般的江湖杀手,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沈惊鸿擦手的动作一顿。
宫里。
又是宫里。
从剥皮案的织造局,到现在的金针封穴,所有的线索都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最终都指向了那座巍峨深沉的皇城。
“怕了?”陆璟观察着她的神色。
“怕?”沈惊鸿将擦手的布巾扔进角落,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尸体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哪怕这个局,是通天的?”陆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若挡路,那就捅破这天。”
陆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捅破这天!”他猛地坐直身体,眼底的玩世不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那本官就陪你疯一把。这大邺的天,阴沉太久了,是该见见血了。”
马车外,京城的繁华依旧。
马车内,两个疯子达成了一致。
而在刑部阴暗的停尸房里,刘侍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头顶的横梁,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至于金仵作?
听说他回衙门后就告了病假,说是老眼昏花,要回家带孙子去了。
陆璟对此的评价是:“算他识相,不然本官真得考虑一下红烧眼珠子这道菜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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