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的值房里,烛火摇曳。
陆璟毫无坐相地瘫在太师椅上,两条腿恨不得翘到案牍上去。他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宣纸,左手一张,右手一张,跟斗鸡眼似的来回扫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货在研究哪家青楼的花魁名单。
但坐在他对面的沈惊鸿知道,这货手里拿着的,是催命符。
左手那张,是这次科举舞弊案里,虽然没死但已经被革职查办的考官名单。
右手那张,是当年沈青云案卷宗里,所有经手过的书吏、狱卒、甚至负责送饭的杂役名单。
陆璟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他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被朱砂圈出来的三个名字,啧啧称奇:“阿鸿,你看这事儿闹的,咱们大邺朝的人才储备是不是有点太紧缺了?”
沈惊鸿正在擦拭柳叶刀,闻言眼皮都没抬:“说人话。”
“你看这三位,”陆璟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礼部员外郎赵某,翰林院编修李某,还有这个刚升上去的刑部主事孙某。这三位仁兄,既出现在这次科举舞弊的‘分赃名单’里,又刚好都在七年前你爹那个案子里露过脸。”
沈惊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柳叶刀在烛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
“七年前,赵某还是个负责抄录供词的小吏,李某是负责看管证物库的,至于这个孙某……”陆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时候他刚好负责给死囚送断头饭。”
巧吗?
太特么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拿着剧本,硬生生把这几个人往死路上推。
“所以,”沈惊鸿放下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刘侍郎和张主考的死,不光是为了掩盖科举舞弊?”
“科举舞弊算个屁。”
陆璟嗤笑一声,那股子纨绔劲儿又上来了,“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科举也就是个敛财的工具。但这三个人不一样,他们是‘知情者’。有人借着这次清洗科举案的东风,顺手把当年知道‘轮回散’秘密的尾巴,给剪干净了。”
这招高啊。
买一送一。
借刀杀人。
甚至连理由都不用编,直接往“科举舞弊畏罪自杀”或者“分赃不均被灭口”那个筐里一装,谁会去查七年前的一桩旧案?
要不是陆璟这个闲得蛋疼的纨绔非要把两份名单摆在一起看连连看,这事儿恐怕真就神不知鬼觉地过去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刑部内部的人。”陆璟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幽深,“而且,这个人得对刑部的运作流程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
沈惊鸿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孙某”的名字上。
“这三个人,现在何处?”
“死了。”
陆璟摊手,“两个昨晚‘上吊’,一个前天‘失足落水’。尸体我都让人去看了,验尸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自缢,溺亡。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沈惊鸿冷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让人去查了画舫出事那晚的巡防记录。”陆璟从袖子里掏出第三张纸,不过这张纸皱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老鼠洞里掏出来的,“你猜怎么着?”
沈惊鸿看着他。
“那晚负责画舫那一带巡防的,正好是咱们刑部的一位老捕头,姓赵,人称赵铁腿。”
陆璟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沈惊鸿捧哏。
沈惊鸿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璟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这位赵铁腿,昨儿个忽然告了假,说是回老家探亲。但我让人去他老家查了,他家里的老娘都瘫痪在床三年了,根本没见过儿子回来。”
“人没了?”
“没了。连带着那晚的巡防记录,中间也少了一页。”陆璟指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被人撕了,撕得还挺整齐,一看就是强迫症干的。”
沈惊鸿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断口平整,不是撕的,是裁下来的。
用的是极薄的刀片。
“能用这么薄的刀片,还能在刑部架阁库里来去自如……”沈惊鸿脑海中闪过之前验尸时发现的那枚飞针,“那个凶手,不仅武功高,而且懂医。”
“懂医?”陆璟挑眉。
“那枚金针。”沈惊鸿伸出手指,在自己颈侧比划了一下,“隔空刺穴,入肉三分,既能封住行动,又不伤及性命,还能造成‘暴毙’的假象。这种认穴的功夫,没个几十年的浸淫练不出来。普通的江湖杀手,只会砍头,不会这种绣花活儿。”
陆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是说,咱们刑部里藏着一个会武功的……老中医?”
这画面感太强,陆璟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但这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刑部里,懂医的人不多。
除了仵作,就只有……
陆璟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见谁都笑眯眯,手里永远捧着个保温杯……哦不,是紫砂壶的老好人。
刑部郎中,周道安。
这人是医道世家出身,后来弃医从文考了科举,在刑部一待就是二十年。平时负责的就是审核卷宗,也就是……
有机会接触到所有档案的人。
“你在想谁?”沈惊鸿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璟眼神的变化。
“一个不太可能,但又最可能的人。”陆璟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
“你想怎么做?”沈惊鸿问。
“既然他们喜欢制造意外,”陆璟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那种让沈惊鸿非常熟悉的、想要搞事情的笑容,“那咱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意外’。”
“什么意外?”
陆璟走到沈惊鸿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密谋造反:“你说,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有人声称,他手里有当年‘轮回散’的配方,而且准备卖给太医院那个死对头,你说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急?”
沈惊鸿看着他:“你想钓鱼?”
“不,我是想炸鱼。”
陆璟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钓鱼太慢了,而且容易脱钩。我要往这潭死水里扔个雷,看看能炸出多少王八来。”
“诱饵是谁?”
“当然是我。”陆璟拍了拍胸口,“京城第一纨绔,为了钱出卖祖宗秘方,这人设是不是立得稳稳的?”
沈惊鸿皱眉:“太危险。对方是高手。”
“这不有你吗?”陆璟笑得没心没肺,“有沈大神医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都能给我拉回来,对吧?”
沈惊鸿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陆璟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啥?定情信物?”
“假死药。”
沈惊鸿转身往外走,声音冷淡却坚定,“吃了能停息半个时辰。既然要演,就演得像一点。别到时候真被人弄死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
陆璟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瓷瓶,看着沈惊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阴森森的刑部大牢,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是个狠人。”
陆璟嘟囔了一句,随即将瓷瓶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如墨。
一场针对猎人的围猎,正式开始了。
而在刑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死死地盯着陆璟离去的背影。
那人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指尖泛白,却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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