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大雨,把京城郊外的河岸浇得像一锅煮烂的八宝粥。
陆璟站在泥地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用蜀锦千金定制、绣着暗金云纹的步云履,又看了看面前那滩黑乎乎、仿佛能吞噬一切尊严的烂泥,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是为了查案牺牲这双能买半个四合院的鞋,还是现在转身回家睡觉?
“陆大人,”沈惊鸿站在泥地中央,一身利落的青灰短打,手里提着勘查箱,眼神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你是打算用意念把凶手瞪出来吗?”
陆璟叹了口气,一脸悲壮地迈出了一步。
吧唧。
昂贵的鞋底与烂泥来了个亲密接触。
“沈姑娘,你要知道,”陆璟一边像个踩雷的工兵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一边碎碎念,“这世上唯有美人与新鞋不可辜负。今日为了刘侍郎那个死胖子,我算是下了血本了。回头必须让刑部给我报销,算工伤,精神损失费另算。”
沈惊鸿懒得理他,蹲下身子,指着一段断裂的栏杆下方:“过来看。”
那里有一串脚印。
因为昨夜雨大,大部分痕迹都被冲刷得差不多了,但这串脚印位置刁钻,恰好在芦苇丛的背风处,得以苟延残喘。
陆璟凑过去,扇子也不摇了,盯着那脚印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哟,这脚印长得挺别致啊。”
沈惊鸿面无表情:“说人话。”
“你看这深度,入土三分,恨不得把地心都踩穿,”陆璟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脚印边缘比划了一下,“刘侍郎那体格我知道,官方数据一百八十斤,实际目测起码二百往上。这脚印的大小和纹路,确实是正三品官靴没错。”
“但是?”沈惊鸿知道他后面肯定还有屁要放。
“但是,这不科学。”
陆璟站起身,忽然气沉丹田,整个人往下一垮,肚皮一挺,瞬间从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仿佛怀胎十月的油腻中年人。
他模仿着刘侍郎的姿态,在旁边的泥地上走了两步。
每一步都重重地砸在地上,尤其是脚后跟落地的那一下,震得脸上的肉都跟着颤。
沈惊鸿看着他的表演,嘴角微微抽搐。这人不去唱戏真是梨园的一大损失。
“看清楚了吗?”陆璟指着自己踩出的脚印,又指了指地上的证物,“真正的胖子,走路那是‘泰山压顶’,重心全在后脚跟上,那是对地心引力最起码的尊重。”
他收起那副滑稽的姿态,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用扇柄点了点地上的脚印。
“但这串脚印,虽然看着深,那是硬踩出来的。前后受力均匀得像是在盖章。这说明什么?”
陆璟冷笑一声:“说明留下脚印的人,体重顶天了一百三十斤。这哥们儿为了模仿刘侍郎的分量,每一步都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跺脚,跟跳大神似的。”
“他在演戏给泥地看。”沈惊鸿总结道。
“没错,演技很浮夸,差评。”陆璟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虽然根本没拍掉,“凶手是个练家子,身法轻盈,但脑子不太好使。他以为深就是重,殊不知物理学是不会骗人的——虽然他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物理学。”
沈惊鸿没问什么是物理学,她已经习惯了陆璟嘴里时不时蹦出的疯言疯语。她从箱子里掏出一把软尺,量了量步距。
“步距两尺三,恒定不变。”沈惊鸿收起软尺,“普通人在烂泥地里行走,步距会有长短变化,除非……”
“除非他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陆璟接茬,眼神微冷,“这种雷打不动的步伐,我只在两种地方见过。一是宫里的仪仗队,二是军中的斥候。”
“还有刑部的暗卫。”沈惊鸿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默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璟耳朵一动,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泥地。
“谁在那!给本官滚出来!”
芦苇分开,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船家瑟瑟发抖地举起双手,手里还抓着一条刚钓上来的草鱼。
“大……大人饶命!草民只是路过打酱油……不对,打鱼的!”
陆璟停下脚步,重新打开扇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老人家,别怕。本官乃京城第一善人,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刚才只是嗓门大了点,那是天生的,没办法。”
沈惊鸿走过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刚才那是嗓门大?那杀气都快把芦苇叶子割断了。
老船家看着陆璟那身沾了泥点的绯红官服,又看了看他那张即使笑着也透着一股子邪气的脸,抖得更厉害了。这京城谁不知道陆侍郎的恶名?听说他审案子,那是把人皮剥了当灯笼点的!
“问你个事儿。”陆璟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随手抛了抛,“昨晚下雨的时候,你在哪?”
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老船家的怀里。
老船家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河面:“就……就在船上。雨太大了,草民没敢走,就在这芦苇荡里避雨。”
“看见什么了?”
“看……看见个鬼影!”老船家咽了口唾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个灯笼,那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他在岸边转悠了好久,还……还在那跺脚!”
“跺脚?”陆璟挑眉。
“对!就像……就像跟地有仇似的,一步一步跺得震天响!”
陆璟和沈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
破案了,这凶手果然是在那硬演。
“那人后来去哪了?”沈惊鸿问。
“往那个方向去了。”老船家指了指芦苇荡深处,“那边有个废弃的渡口。”
陆璟点了点头,又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这鱼归我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做了一场梦。懂?”
“懂!懂!草民这就回家睡觉!”老船家抱着银子,连滚带爬地把船撑走了,生怕这煞星反悔。
陆璟提着那条还在扑腾的草鱼,一脸嫌弃:“这鱼能吃吗?看着呆头呆脑的。”
“那是证人。”沈惊鸿没理他的废话,径直朝老船家指的方向走去。
芦苇荡深处,腐烂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陆璟把鱼随手扔回河里,跟了上去。走了没多远,沈惊鸿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一片倒伏的芦苇中,扔着一件破旧的蓑衣。
蓑衣已经被雨水泡发了,上面挂满了水草和泥浆。
沈惊鸿刚要伸手去翻,陆璟却先一步用扇柄挑起了蓑衣的一角。
“别动,脏。”
他凑近闻了闻,鼻子动了动,像只正在鉴别狗粮成分的哈士奇。
“怎么?”沈惊鸿问。
“这味道……”陆璟皱起眉头,又闻了一下,这次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真香。”
沈惊鸿:“……”
她怀疑这人脑子终于坏掉了。
“别误会,我不是变态。”陆璟直起身,指着蓑衣领口处夹杂的几根干草,“这草料,可是好东西。紫花苜蓿,还得是西域进贡的种子,在京郊皇庄里精心培育的。一般的马根本没资格吃,吃了容易消化不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据我所知,整个京城,除了宫里的御马监,就只有刑部的马厩里,给尚书大人的那几匹汗血宝马配的是这种草料。这可是咱们徐尚书为了标榜自己‘清廉’,特意省下自己的饭钱给马吃的。”
沈惊鸿看着那几根不起眼的干草:“你是说,凶手是刑部的人,而且能接触到尚书大人的马厩?”
“不仅如此。”陆璟冷笑,“这蓑衣上有股子怪味,不是汗臭,也不是雨水味,而是一股……陈年老醋混着硫磺的味道。”
“掌心雷的火药味?”沈惊鸿反应极快。
“没错。这年头,能在刑部大院里玩火药,还能喂尚书大人的马,身手又好到能模仿胖子走路的……”
陆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总是跟在徐尚书身后,沉默寡言,像个影子一样的护卫统领。
“看来咱们的徐尚书,不仅养马有一套,养狗也是一把好手啊。”
陆璟啪地一声合上扇子,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走吧,沈姑娘。咱们这回,怕是要去拔一拔老虎的胡须了。”
“去哪?”
“刑部马厩。”陆璟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那上面已经溅了不少泥点子,“我去看看能不能顺便给我的马也弄点这紫花苜蓿尝尝,毕竟不吃白不吃。”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明明已经抓住了线索,锁定了真凶,却非要装出一副去占小便宜的德行。
不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上面也沾满了泥泞。
既然已经踩进了这潭浑水,那就索性把它搅得更浑一些吧。
天边,乌云散去,露出一抹惨白的月光,照在芦苇荡里那件被遗弃的蓑衣上,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陆璟走在前面,忽然回头,一脸认真地问:“你说,我要是把那草鱼带回去炖汤,是不是能省顿饭钱?”
沈惊鸿握紧了手里的勘查箱,忍住了想把箱子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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