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气氛很尴尬。
非常尴尬。
就像是你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结果发现新郎是你欠了五百块钱没还的小学同桌。
刑部尚书徐大人坐在高堂之上,脸色黑得像刚从煤窑里挖出来。
他手里惊堂木举了半天,硬是没敢拍下去。
因为堂下不仅站着那个令他头疼的沈惊鸿,还坐着三尊大佛。
大理寺卿正在喝茶。
都察院左都御史正在闭目养神。
而那个混世魔王陆璟,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徐尚书,您这手举得不累吗?”
陆璟把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咔嚓一声咬碎,“要不您先拍下来听个响?我这儿还等着看戏呢,这花生都快吃完了。”
徐尚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作为一部尚书的威严:“陆侍郎,本官正在审案,你虽是苦主家属,也不该咆哮公堂。”
“咆哮?我哪敢啊。”
陆璟一脸无辜,摊开双手,“我这不是怕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举着木头手酸,万一砸着脚面,那不还得算工伤?”
大理寺卿噗嗤一声,一口茶喷了出来。
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装作无事发生。
徐尚书咬着后槽牙,决定无视这个祸害,转头看向堂下那个一身布衣的女子。
“沈惊鸿,你说刘侍郎并非意外溺水,而是被人谋杀,可有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咆哮公堂、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打板子的。”
沈惊鸿面无表情。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显得脖颈修长。
听到这话,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徐尚书。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刚刚送进停尸房的新鲜尸体。
冷漠。
专业。
还带着一丝“这人怎么还没凉透”的疑惑。
“大人要证据,民女这就给您看。”
沈惊鸿拍了拍手。
两个衙役满头大汗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笼子走了进来。
笼子里,是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羊。
这羊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咩咩叫得跟杀猪一样,四蹄乱蹬,活力十足。
全场哗然。
“这……这是何意?”
“公堂之上,怎可带畜生进来?”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一群官员开始窃窃私语,对着那只羊指指点点。
陆璟眼睛一亮,扇子一合:“哟,这羊不错,看着就很有嚼劲。沈姑娘,你是打算请各位大人吃烤全羊吗?那我建议多放孜然。”
沈惊鸿没理他。
她走到笼子前,伸手打开了笼门。
那羊重获自由,撒欢似的就要往外冲,直奔徐尚书的公案而去。
徐尚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拦住它!快拦住它!”
就在羊蹄子即将踏上台阶的一瞬间。
沈惊鸿动了。
她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飞身扑救。
她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手腕轻轻一抖。
动作很轻。
就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或者是给情郎递去一方手帕。
然而。
一道金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快。
太快了。
快到在场所有人的视网膜都没来得及捕捉到那道轨迹。
下一秒。
原本还在撒欢狂奔的大白羊,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的前蹄还保持着腾空的姿势,后腿还在用力蹬地。
但它整个身体,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砰!
一声闷响。
大白羊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像一块硬邦邦的木板。
它没有挣扎。
没有抽搐。
甚至连那声没叫完的“咩”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有那双羊眼珠子还在惊恐地转动,死死盯着高堂之上的徐尚书。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陆璟剥花生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咔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倒地不起的羊身上,又惊恐地移向沈惊鸿。
沈惊鸿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擦了擦手指。
“这只羊没死。”
她声音清冷,回荡在大堂之上,“它只是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它的意识是清醒的,它能感觉到疼痛,能听到声音,甚至能感觉到恐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官员。
“就像刘侍郎死前那样。”
一股寒气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比直接杀了还要恐怖好吗!
试想一下。
你掉进水里,明明会游泳,却发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没过头顶,灌进鼻腔。
你在窒息中绝望地挣扎,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哪里是意外?
这简直是酷刑!
徐尚书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还好,没有针。
“这……这就是你说的凶器?”徐尚书的声音有点发颤。
沈惊鸿走上前,蹲在羊身边,伸手在羊的后颈处轻轻一拔。
一枚细若牛毛的金针出现在她指尖。
针尖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随着金针拔出。
地上的羊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着沈惊鸿的眼神,就像看着阎王爷。
“金针刺穴,截断经脉。”
沈惊鸿举起那枚金针,在阳光下晃了晃,“只要认穴够准,力道够巧,三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而且入水之后,针孔极小,遇水闭合,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徐尚书。
“大人,刘侍郎的尸体上,就在同样的位置,有这样一个针孔。您还要说是意外吗?”
徐尚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证据太硬了。
硬得崩牙。
如果不承认这是谋杀,那就是承认自己眼瞎,或者是承认大邺朝的刑部全是饭桶。
这时候,陆璟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站了起来。
“精彩,真是精彩。”
他一边鼓掌,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大堂中央,围着那只受惊的羊转了一圈。
“看来以后我也得小心点了,万一哪天走在路上,突然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我的银子抢走,那多惨啊。”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徐尚书,眼神却冷得像冰。
“尚书大人,这金针刺穴的手法,可不是一般江湖艺人能会的。能把这一手玩得这么溜,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刘侍郎身边……”
陆璟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越过徐尚书,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卫统领身上。
那个护卫统领一直低着头,手按在刀柄上。
在陆璟看过去的一瞬间。
他的右手虎口,轻轻颤抖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轻微。
就像是风吹过树叶。
但在陆璟这种老阴比……啊不,观察入微的高手眼里,这就跟举着牌子大喊“我是凶手”没什么区别。
那是常年练习暗器留下的肌肉记忆。
看到同类手法时的本能反应。
陆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对着徐尚书露出两排大白牙:“大人,既然不是意外,那就得查啊。这满朝文武的脖子,可都金贵着呢,万一明天这‘意外’落到哪位大人头上……”
他没把话说完。
但在座的官员们都觉得脖子一紧,纷纷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这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偏偏又很有道理。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只能眼珠子乱转的淹死鬼。
大理寺卿放下了茶杯,咳嗽了一声:“徐大人,既然有人证物证,此案确实疑点重重。本官以为,应当重审。”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睁开了眼睛:“附议。”
三法司里两个头头都表态了。
徐尚书要是再硬扛,那就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陆璟和沈惊鸿,仿佛要把这两个名字刻在骨头上嚼碎。
良久。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那就发回重审,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大人英明!”
陆璟立马打蛇随棍上,高声赞叹,“尚书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为了庆祝大人英明决断,今晚春风楼,我请客!大家随便吃,随便喝,算我账上!”
说完,他还冲着徐尚书挤了挤眼睛。
徐尚书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谁特么要吃你的饭!
谁特么要跟你去春风楼!
老子现在只想把你嘴缝上!
“退堂!”
徐尚书一拍惊堂木,起身拂袖而去。
走得那叫一个快,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那个护卫统领紧紧跟在他身后,经过陆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陆璟摇着扇子,笑得一脸灿烂:“这位大哥,手挺稳啊,改天切磋切磋?”
护卫统领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陆璟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随后快步离去。
等到大堂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沈惊鸿才开始收拾她的工具箱。
她把金针小心翼翼地收回针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刚才那一针,扎得不错。”
陆璟凑过来,没个正形地靠在柱子上,“我都看呆了,真的。你要是去街头卖艺,绝对比当仵作赚钱。到时候我在旁边敲锣,咱们五五分账?”
沈惊鸿盖上箱子,背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七。”
“什么?”陆璟一愣。
“你三,我七。”
沈惊鸿抬脚往外走,“敲锣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不值那个价。”
陆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啊,三七就三七。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刚才那个护卫统领,你注意到了吗?”
沈惊鸿脚步不停:“右手虎口有茧,食指比常人略长,走路时重心压在脚尖。是个练暗器的高手。”
“还有呢?”
“他看那只羊的眼神。”
沈惊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璟一眼。
“不是惊讶,而是……评估。”
“就像是一个木匠在看另一个木匠做的椅子。”
陆璟打了个响指:“宾果!看来咱们离真相不远了。”
他追上去,跟在沈惊鸿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刑部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陆璟眯起眼睛,用扇子挡在额头:“说起来,那只羊怎么办?真的不带回去烤了?我刚才可是看见它吓尿了,据说这种受过惊吓的肉,口感会变酸……”
“那是公家的羊。”
“公家的怎么了?公家的羊就没有追求美味的权利了吗?”
“陆璟。”
“在呢。”
“闭嘴。”
“好嘞。”
两人渐行渐远。
刑部大堂内,那只死里逃生的大白羊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它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在刚才,它不仅差点变成了烤全羊。
还凭借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大邺朝堂的死局。
这就是一只羊的巅峰时刻。
虽然它真的很想回家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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