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块青铜鱼符严丝合缝扣在一起时发出的那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咔哒。”
这一声,听着真解压。
就像是强迫症患者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该去的地方,严谨,丝滑,甚至带着点宿命般的爽感。
陆璟的手还在抖。
这货平日里装得跟个帕金森似的,但这会儿是真的控制不住。
他死死盯着掌心里那个终于变成圆形的物件,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喉结剧烈滚动着,仿佛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焦炭。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受不了了?
心理素质不行啊,以后怎么跟我去刨坟?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复活”的锦鲤眼睛上轻轻一点。
“别抖了,再抖这鱼都要被你晃吐了。”
沈惊鸿的声音很冷,但这会儿却难得没带刺,“你爹既然让你拿着这东西找人,就说明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这是他在给你留后路。”
陆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子要把人淹没的悲怆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大夫。”
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指腹为婚?”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叫同病相怜,或者叫一条绳上的蚂蚱。指腹为婚?你想多了,按照大邺律例,近亲结婚容易生傻子,虽然咱俩没血缘,但这两条鱼看着挺亲的。”
陆璟:“……”
悲伤的气氛瞬间被冲得稀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那股子想要抱头痛哭的冲动,被沈惊鸿这一盆冷水泼得干干净净。
这女人,简直就是气氛终结者。
“行了,别在那自我感动了。”
沈惊鸿从随身的行医箱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镊子,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那是她面对尸体时才有的专注,“这鱼符既然能合上,肯定不只是为了好看。古人搞这种机关,通常都藏着猫腻。”
她一手托着陆璟的手背——这货的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另一只手稳如磐石,镊子尖端精准地探向了鱼眼的缝隙。
陆璟感觉手背上一凉,那是一种带着消毒药水味的触感。
很安心。
“咔。”
又是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颗原本只是凸起的青铜鱼眼,竟然真的弹了起来!
陆璟瞳孔骤缩。
只见那鱼眼下面,藏着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中空暗格。
沈惊鸿手腕一抖,镊子尖端便从里面夹出了一个卷成细卷的东西。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在里面塞了多少年,拿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没有粉化,不得不感叹一句大邺朝的材料学确实有点东西。
“这么小?”
陆璟凑过来,眯着那双桃花眼,“这上面写的啥?苍蝇腿?”
沈惊鸿没理他,反手从箱子里掏出一个琉璃磨制的小凸透镜——这是她为了验看尸体骨骼细微裂痕特意找工匠磨的,花了大价钱。
透过镜片,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绢帛被放大了数倍。
上面的字迹,是用极细的鼠须笔写就,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沈惊鸿凑近光源,轻声念道:
“戊寅冬,帝崩于榻,非病,乃毒。”
轰!
陆璟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刚才还在插科打诨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张惨白的面具。
戊寅年。
那个冬天。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然后……就是陆家的灭门惨案。
沈惊鸿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念下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张普通的药方:
“轮回散,源出西域,太医院沈、陆二臣奉密旨查之。药成之日,即灭口之时。余恐不测,分符以记,留待后人……警惕六指,警惕织造局。”
字数不多。
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鲜血。
沈惊鸿放下透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相了。
这特么哪里是只有两个爹搞了个大新闻,这是一群人在拿命玩狼人杀啊!
“警惕六指……”
陆璟喃喃自语,眼神空洞,“那个在卷宗库里撕掉关键页数的人,就是六指。那个在停尸房窗外窥视的人,也是六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惊鸿:“我爹和你爹,当年查到了先帝是被毒死的,而且这个毒,还是他们被迫参与炼制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借刀杀人。”
沈惊鸿冷静地分析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烫伤疤痕,“他们发现了轮回散的秘密,也发现了先帝死因有异,想要上报,结果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织造局。”
沈惊鸿把那张绢帛重新卷好,塞回鱼眼之中,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
一切恢复原状。
“看来,咱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沈惊鸿把鱼符扔回给陆璟,“那几具被剥皮的绣娘,根本不是什么邪祟作乱,而是因为她们在织造局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陆璟一把接住鱼符,死死攥紧。
那力道大得,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青铜疙瘩捏碎。
“织造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戾,“好得很。既然我爹特意点名了这个地方,那我不去把它翻个底朝天,岂不是不孝顺?”
沈惊鸿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怕死吗?”
陆璟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但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里带着股疯劲儿。
“沈大夫,你这话问的。”
他哗啦一声展开那把紫檀骨扇,虽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扇子摇得飞起,“本少爷这条命,七年前就该没了。这七年,每一天都是赚的。既然是赚的,那挥霍一下怎么了?”
说完,他看向沈惊鸿,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嘴里还是吐不出象牙:“倒是你,沈大夫,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发什么疯?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搞不好还得连累你家祖坟。”
“我家祖坟早就被人刨过一次了。”
沈惊鸿淡淡地说道,一边收拾行医箱,一边将那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插进袖口的暗袋里,“而且,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我看不得尸体上有冤屈。”
沈惊鸿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尸骨不言,我替它们言。既然当年的事没完,那就由我来给它画个句号。”
她顿了顿,看着陆璟手里的半块鱼符,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再说了,既然收了你的金子,总得把活儿干完。我沈惊鸿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
陆璟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突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
“行。”
陆璟把鱼符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既然沈大夫这么讲义气,那本少爷也不能小气。”
他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那身绯红色的锦袍猎猎作响。
窗外,京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每一个敢于靠近的人。
但陆璟的背影,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废墟上的枪。
“明天一早。”
陆璟背对着沈惊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快意,“咱们就去给织造局的那帮孙子,送份大礼。”
沈惊鸿挑了挑眉:“什么大礼?”
陆璟回过头,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精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太后托梦,天降祥瑞,散财童子下凡。”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玩点阳间的。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着,这织造局的大门,是怎么被本少爷用钱砸开的!”
沈惊鸿看着他那副暴发户的嘴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陆璟。”
“嗯?”
“你这败家子的形象,演得真像。”
“多谢夸奖。”
陆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全靠同行衬托。”
……
次日清晨。
织造局门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爷娶亲,或者是皇帝老儿又要大赦天下了。
沈惊鸿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脸上贴了个假喉结,手里拎着个破食盒,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看着不远处那辆骚包到极点的马车。
马车顶上,陆璟一身大红袍,手里抓着大把的铜钱,正跟个二傻子似的往下面撒。
“抢啊!都给爷抢!”
陆璟一边撒钱,一边扯着嗓子嚎,“昨晚太后给爷托梦了!说这织造局风水好,旺财!爷今天高兴,见者有份!”
底下的百姓跟疯了一样,一个个恨不得多长两只手,拼命往地上扑。
就连守门的卫兵,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哪怕捡到一个铜板也是好的啊!
“疯了,真是疯了。”
沈惊鸿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他的计划?
用钱把人砸晕?
虽说逻辑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可言,但不得不承认……
真特么有效。
眼看着原本戒备森严的织造局大门,此刻已经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守卫光顾着维持秩序(其实是在偷偷踩钱),根本顾不上盘查过往行人。
沈惊鸿压低了帽檐,趁着一个卫兵弯腰去捡银子的空档,身形一闪,像只灰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侧边的巷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车顶上撒欢的陆璟。
那家伙正一把揪住一个刚赶来的御史的胡子,大声嚷嚷着什么“你敢拦我散财就是对太后不敬”。
那个御史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哆嗦,眼看就要当场脑溢血。
沈惊鸿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漂亮,败家子。
接下来,轮到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阴影之中。
空气中,除了铜钱的铜臭味和人群的汗臭味,隐约还飘来了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这种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才能闻到的味道。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后,尸脂融化在泥土里的甜腥味。
织造局,果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沈惊鸿握紧了袖中的柳叶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既然来了,那就把这层皮,彻底剥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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