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默契,大概维持了不到三秒。
因为陆璟觉得那磨刀声太刺耳,直接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哪个不长眼的在里面锯木头?不知道本官听不得这动静?”
苏掌事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油汗,哆哆嗦嗦地赔笑:“大人,那是……那是后厨在杀鸡,预备着给各位官爷做宵夜呢。”
“杀鸡?”
陆璟挑了挑眉,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爷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磨杀人的刀呢?”
苏掌事腿一软,差点直接给这位爷跪下。
沈安没理会陆璟的日常发疯。
她很清楚,这货就是在借题发挥,把水搅浑。
趁着苏掌事被陆璟吓得魂不附体,沈安直接绕过屏风,一把抄起了案桌上的《织造局人员名录》。
翻开。
快速浏览。
她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切割、分离。
第一页,正常。
第二页,正常。
第三页……
沈安的手指顿住了。
这名录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就像刚入殓化好妆的尸体。
“苏掌事,”沈安合上名册,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给陆璟磕头的苏掌事浑身一僵,“这上面写着,上个月有五名绣娘告假还乡?”
苏掌事眼珠子乱转:“是……是啊,家中老母病重,或者是到了年纪回去嫁人,都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沈安冷笑一声。
“这五个人,分别叫云娘、春桃、绿柳、阿秀、小翠。”
“她们告假的时间,每个人之间都正好相隔五天。”
“怎么,她们是约好了每隔五天就家里死个人,还是约好了排队回去嫁同一个老公?”
这概率,比陆璟出门不踩狗屎都低。
苏掌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编出下一个瞎话,陆璟那慵懒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哟,这么巧?正好爷最近想纳妾,正愁没地儿找人呢。”
陆璟把玩着手里的两个核桃,咔哒咔哒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毛,“既然都回家了,那就把她们老家的地址给爷写出来,爷派人去接,一个都不能少。”
苏掌事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写个屁。
那五个人现在估计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
织机房角落。
一个小丫头正缩在织布机后面,抖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
她叫小桃,是这里年纪最小的绣娘。
沈安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刚剖完尸体的变态。
虽然她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别怕。”
沈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刚才顺手从陆璟桌上顺来的桂花糕,“吃吗?”
小桃惊恐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糕,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我是大夫。”沈安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也是来查案的。”
听到“查案”两个字,小桃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云娘姐姐……云娘姐姐没回家。”
小桃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极度的恐惧,“她说谎。”
沈安眼神一凝:“她去哪了?”
小桃左右看了看,确定那个凶神恶煞的紫袍大官没看这边,才凑到沈安耳边,用气声说道:“云娘姐姐说,她要去见神仙。”
神仙?
沈安眉头微皱。
这年头,神仙的业务范围已经拓展到织造局了?
“什么神仙?”
“穿彩衣的神仙。”小桃哆哆嗦嗦地抓紧了衣角,“云娘姐姐说,只要见了那个神仙,就能得到一副绝世的绣图,以后就能当上掌事,再也不用挨打了。”
彩衣。
剥皮案死者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
沈安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这哪里是神仙。
这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
另一边。
陆璟的审讯风格就简单粗暴多了。
他不需要证据,只要恐吓。
“苏掌事,爷听说你最近新纳了房姨太太,很是水灵啊。”
陆璟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掌事,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你说,要是让刑部的人去你家把你那十八房姨太太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品,比如……龙袍什么的?”
苏掌事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大人!冤枉啊!借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藏龙袍啊!”
“哦,那谁知道呢。”
陆璟耸耸肩,“也许是你那是绣娘不小心绣错了呢?毕竟……你们这儿的绣娘,手艺都不错吧?”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犀利,“尤其是那五个‘还乡’的,听说都是这里手艺最好、皮肤最白的?”
苏掌事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她们几个确实肤若凝脂,最擅长绣人像……”
话音未落,苏掌事猛地捂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
陆璟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肤若凝脂。
擅绣人像。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变态的嗜好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
一刻钟后。
织造局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
沈安和陆璟碰头了。
“怎么说?”陆璟靠在树干上,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尘。
“五个绣娘,根本没回家。”沈安简明扼要,“有人用‘彩衣神仙’的名义,把她们骗走了。”
“巧了。”
陆璟冷笑一声,“那姓苏的老东西招了,这五个人都有个共同点:皮肤极好,且擅长人像刺绣。”
两人对视一眼。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凶手剥皮,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泄愤。”
“是为了画布。”
陆璟接上了她的话,语气森然,“他在找最完美的‘人皮纸’,让这些绣娘在上面……作画?”
不对。
如果是让绣娘作画,为什么要杀绣娘?
除非……
沈安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除非,这幅画,需要绣娘把自己也‘绣’进去。”
或者说,凶手需要的不仅仅是皮。
还有那双会绣花的手。
就在这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阵诡异的戏腔,忽然从织造局的最深处飘了出来。
咿咿呀呀,如泣如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声音尖细高亢,在空荡荡的织造局里回荡,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又是哪出?”
陆璟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大晚上的唱《牡丹亭》,也不怕把鬼招来?”
沈安没说话。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解剖刀上。
因为她听出来了。
这声音,不是人唱的。
人的嗓子,唱不出这种带着漏风声的调子。
除非……
唱歌的人,没有嘴唇。
或者,没有皮。
“走。”
沈安言简意赅,抬脚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喂,我说沈仵作。”
陆璟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子,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了回来,“你就这么冲进去?不需要爷给你开个路?”
沈安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陆大人若是有雅兴,可以先去伴个舞。”
陆璟:“……”
这女人的嘴,比她的刀还毒。
“行。”
陆璟气极反笑,松开手,大步走到前面,“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敢在爷面前装神弄鬼。”
他一脚踹开了通往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门后。
是一座荒废已久的戏台。
戏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鲜红如血的彩衣,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在半空中,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穿着它,正在无声地起舞。
而那诡异的戏腔,依然在继续。
却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陆璟眯起眼睛,手中的两枚核桃猛地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直奔戏台上方的一处阴影!
“给爷滚下来!”
“砰!”
一声闷响。
戏曲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房梁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像是一袋烂肉。
沈安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但当她看清地上的东西时,饶是她解剖过无数尸体,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
但假人的脸上,却贴着一张真正的人皮。
一张五官扭曲、表情惊恐到了极点的人皮。
更要命的是。
这张皮,沈安见过。
就在刚才的名录上。
那是失踪的五个绣娘之一,阿秀。
“看来,”陆璟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寒意,“咱们的‘神仙’,还是个票友。”
沈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张人皮的边缘。
还没有干透。
甚至还带着一丝余温。
“刚剥的。”
沈安站起身,目光投向戏台后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凶手就在这里。”
“而且,”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还在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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