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处隐蔽的私宅,窗外更深露重。
屋内的烛火晃了两下,像是被这压抑的气氛憋坏了。
桌案上,两枚青铜鱼符静静地躺在一起。
一枚是沈惊鸿从那个充满了福尔马林味儿的家里带出来的。
另一枚,则是陆璟那个骚包随身挂在腰间显摆的。
此刻,它们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严丝合缝。
就像是两块失散多年的乐高积木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灵魂伴侣。
“啧,”陆璟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虽然没打开,但那股子纨绔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想到你爹和我爹,当年还是这种能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垃圾话。
她正拿着一只从西洋商人那里讹来的琉璃放大镜,眯着一只眼,凑在鱼符的接缝处死盯着看。
那里有一行行比蚂蚁腿还要细的微雕文字。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这铜鱼身上长的牛皮癣。
“别贫,”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调整了一下烛火的角度,“这上面刻的是……《轮回散》的初代配方,还有一封绝笔信。”
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像是变脸戏法一样,瞬间切换到了“刑部侍郎”的模式。
他凑了过来,那股子好闻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进了沈惊鸿的鼻子里。
“念。”他言简意赅。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读那些仿佛是把字刻在米粒上的微雕。
“戊寅年冬,帝痴迷长生,太医院奉旨炼‘轮回散’……”
沈惊鸿顿了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此药以西域奇毒‘曼陀罗’为引,佐以水银、朱砂……服之可令人亢奋,见仙宫幻境,然久服则骨髓凝银,神智疯癫,受制于人。”
好家伙。
这哪里是长生药?
这分明就是大邺朝版本的顶级毒品啊!
那个总是能在朝堂上把大臣骂得狗血淋头的先帝,居然是个瘾君子?
这瓜有点大,沈惊鸿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她继续往下看。
“吾与陆兄查知,朝中有一股暗流,借献药之名,行控制百官之实。凡服药者,皆成其傀儡……吾欲上奏,然帝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沈惊鸿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原来,当年的太医院院判沈青云,并不是因为什么“验错尸”才获罪的。
他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
在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朝廷里,知道真相的人,通常都活不过片头曲。
“陆兄查药材来源,触动那股势力之逆鳞……吾被囚于宫中炼药,苟活至今,只为留存罪证……”
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像是一声惊雷。
陆璟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鱼符,那眼神仿佛要用目光把这块青铜给熔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没有什么流寇劫掠,没有什么江湖仇杀。
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陆家满门三十七口,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他的父亲,那个一生戎马、只知道保家卫国的老顽固,是因为查到了这帮人贩毒的证据,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沈惊鸿的父亲,则是为了保住证据,忍辱负重多活了那几年。
一个是武将的血性,一个是医者的仁心。
最后都变成了这权力绞肉机里的一滩烂泥。
“呵。”
陆璟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和荒谬。
“原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鱼符上摩挲着,力道大得像是要抠下一块肉来。
手中的紫檀骨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原来我全家三十七口,是为你父亲挡了刀。”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也是为这大邺的天下,挡了毒。”
多么可笑。
他陆璟装疯卖傻七年,在京城演在这个第一纨绔的烂俗剧本,每天醉生梦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结果到头来发现,他那个死鬼老爹,居然是个拯救世界的孤胆英雄。
这种反转,连最烂俗的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沈惊鸿看着他。
她能看到这个男人眼底翻涌的红血丝,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
平日里那个总是摇着扇子、满嘴骚话、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陆璟,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打碎了外壳的刺猬,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肉。
她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在放屁。
她只是伸出手,覆盖在了陆璟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不大,手指上还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并不柔软,但很暖和。
“陆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验尸报告。
“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
沈惊鸿反手扣住那枚鱼符,将它塞进陆璟的掌心,然后用力握紧。
“这半枚鱼符,我替父亲还给你。”
这是欠陆家的。
是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
太重了。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璟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只手并不白皙,甚至还有些粗糙,手腕内侧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只手。
他突然反手一握,将沈惊鸿的手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
力道之大,让沈惊鸿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还?”
陆璟抬起头,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
他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
“沈惊鸿,你是不是傻?”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把那两枚合二为一的鱼符在手里抛了抛。
“这玩意儿既然合上了,那就不许再分开了。”
他盯着沈惊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是什么清流党还是泥石流党,既然他们喜欢玩毒,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这京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烛光摇曳。
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沈惊鸿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
她说。
“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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