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一处藏在城南老槐树底下的暗室。
不得不说,陆璟这厮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这狡兔三窟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进了密室,世界终于安静了。
负责背陆璟进来的,是个哑巴。
人狠话不多的那种。
一身腱子肉,背着陆璟跑了二里地气都不喘,进了密室就把陆璟往石床上一扔,动作熟练得像是扔一袋大米。
“轻点!”
沈惊鸿眼皮一跳。
虽然这货现在跟死猪没什么区别,但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摔坏了还得她修。
哑仆面无表情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指了指桌上的热水和布巾,然后退到角落里,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不动了。
沈惊鸿没空管这个怪人。
她快步走到石床边。
陆璟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非常不好。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像只被煮熟的虾,那现在他简直就是只快要被煮烂的皮皮虾。
整个人烫得吓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但伤口流出来的血却是黑色的,还在滋滋往外冒着寒气。
冰火两重天。
这要是放在菜场里,高低得算个稀罕食材。
沈惊鸿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指尖刚一触碰,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脉象乱得像是在蹦迪。
“茶毒入肾,熏香入肺,两毒合一,这就是传说中的‘醉骨香’?”
沈惊鸿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这名字听着挺风雅,像是哪家青楼头牌用的脂粉,实际上阴毒得很。
它能让人在极度的亢奋中耗尽最后一丝心血,最后骨头酥软如泥,死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陆璟这哪里是中毒,简直就是个人体生化反应堆。
常规的解毒药下去,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布包。
那是她的命根子。
也是沈家祖传的吃饭家伙。
刷啦一声。
布包展开,金光闪闪。
并不是什么金条,而是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金针。
“本来是留着给你验尸用的,”沈惊鸿看着昏迷不醒的陆璟,低声吐槽了一句,“没想到还要用来救你的狗命。”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孽缘。
她转头看向那个哑仆:“把他的衣服扒了。”
哑仆愣了一下。
虽然他是个哑巴,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自家少爷还是个没出阁……不对,是个还没娶亲的黄花大少爷。
“愣着干什么?”
沈惊鸿眼神一冷,手里的柳叶刀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在仵作眼里,只有活肉和死肉的区别,没有男女之分。你要是不动手,我就把他这身皮剥下来。”
哑仆浑身一震。
这女人,比少爷还狠。
他二话不说,上前几下就把陆璟剥了个精光,只留了一条亵裤。
不得不说。
陆璟这纨绔当得确实有些资本。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是新伤。
这哪里是什么京城第一纨绔。
这分明就是个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亡命徒。
沈惊鸿的目光在他右耳后的那三道爪痕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旧伤。
看着像是被什么野兽挠的。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火?”
沈惊鸿收回目光,对着哑仆吩咐道。
哑仆连忙点燃了早已备好的艾草。
烟雾缭绕中,沈惊鸿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取出最长的一根金针,在艾草上缓缓熏烤。
针尖微微发红。
“鬼门十三针。”
这是《惊鸿录》里的禁术。
之所以叫禁术,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它太费大夫。
施针者需要以气御针,稍有不慎,没把病人救回来,自己先得去阎王殿报道。
俗称“一换一”。
但现在,没别的办法了。
“陆璟,你最好争气点。”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陆璟的人中,右手金针如电,猛地刺了下去!
第一针,鬼宫!
“唔——!”
昏迷中的陆璟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就像是有人拿凿子在硬生生凿开他的天灵盖。
哑仆吓得就要冲上来按住他。
“别动!”
沈惊鸿厉喝一声,头也不抬,第二针紧随其后。
鬼信!
刺入少商穴。
陆璟的手指剧烈抽搐,指节青白,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沈惊鸿没有丝毫停顿。
第三针,鬼垒!
第四针,鬼心!
……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艾草燃烧的毕剥声,和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微声响。
沈惊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璟滚烫的胸膛上,瞬间蒸发。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那是治病,简直就是在跟黑白无常拔河。
每一针下去,她都感觉自己的精气神被抽走了一分。
但这该死的陆璟,就像是个无底洞。
体内的毒素顽固得像是在他身体里安了家,死活不肯搬走。
“给老娘……滚出来!”
沈惊鸿咬着牙,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沈惊鸿验了那么多的尸,还没试过让活人死在自己手里。
这不符合她的职业操守!
更重要的是。
那一锭金子的精神损失费,这货还没给够呢!
第十针!
第十一针!
陆璟的身体开始泛起一层诡异的黑气,那是被逼出来的毒素。
这画面看着有点修仙,但沈惊鸿知道,这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泄了气,毒气攻心,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摇头叹气说“没救了,埋了吧”。
第十二针!
沈惊鸿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陆璟那张欠揍的脸,在她眼里变成了两个,三个……
不行。
不能晕。
还有最后一针。
鬼封!
这一针若是扎偏了,陆璟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了。
虽然他平时看起来也不怎么聪明,但好歹还能用。
沈惊鸿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原本已经到了极限的意志力再次强行拔高。
“给我……活!”
金针落下!
直刺海泉穴!
“噗——!”
陆璟猛地睁开眼,上半身弹起,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好死不死。
正喷了沈惊鸿一脸。
“……”
沈惊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看着重新倒回床上的陆璟。
很好。
这梁子结大了。
陆璟喷完这口血,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那股要命的高热也开始退去。
沈惊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
活着真好。
哪怕是一脸血。
旁边的哑仆早就看呆了。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少爷折腾成这样,还能把少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默默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
沈惊鸿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陆璟。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多了。
至少不会满嘴跑火车。
就在这时。
昏迷中的陆璟突然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惊鸿凑过去听。
心想这货是不是在交代遗言,或者是像话本里那样深情呼唤她的名字?
如果是后者,她或许可以考虑少收他点诊金。
她把耳朵贴在陆璟的嘴边。
只听见陆璟用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念叨着:
“这把……算我的……别抢……那是……清一色……”
沈惊鸿:“……”
她缓缓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哑仆。
“你们这里,有这种大号的裹尸袋吗?”
“我想把他扔出去。”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