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看着手里那根足有三寸长的金针,又看了看刚才还在梦里喊“清一色”的陆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针下去,要么他活过来继续祸害人间。
要么他直接去地府跟阎王爷凑局打麻将。
不论哪个结果,对这个世界来说似乎都不算坏事。
沈惊鸿眼神一凝,手腕极稳,第十三针,鬼门关。
落针。
“嗷——!”
原本还昏迷不醒的陆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双眼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带来的应激反应。
这嗓门大得,沈惊鸿觉得房顶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二两。
旁边的哑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铜盆差点扣在自家少爷脸上。
“按住他!”
沈惊鸿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哑仆如梦初醒,赶紧扑上去,死死按住陆璟疯狂抽搐的四肢。
但这货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像是一头刚出笼的野猪,哑仆一个人竟然有些压不住。
沈惊鸿啧了一声。
纨绔子弟的身体素质都这么好的吗?
平时逛青楼练出来的?
“陆璟,不想死就给我忍着!”
沈惊鸿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直接上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另一只手抄起早已备好的柳叶小刀。
刀光一闪。
没有任何犹豫,沈惊鸿行云流水般划开了陆璟十根手指的指尖。
十指连心。
陆璟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青筋暴起,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紧接着。
一股漆黑如墨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喷涌而出!
那血不仅黑,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像是放了三个月的臭鸡蛋拌上腐烂的死鱼,再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
这味道一出来,沈惊鸿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这货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化粪池吧?
“滋——滋——”
黑血滴落在哑仆捧着的铜盆里,竟然发出了烤肉般的声响,冒起一阵阵白烟。
铜盆底肉眼可见地变黑、腐蚀。
哑仆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手都在抖。
这还是人血吗?
这简直就是强酸!
沈惊鸿面色凝重,手里金针不停,飞快地捻动着陆璟周身的大穴,逼迫着那些盘踞在他体内的毒素顺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向指尖。
“别抖!”沈惊鸿瞪了哑仆一眼,“盆要是漏了,这毒血滴在地板上能烧个洞,滴在你脚上能让你少只脚,你自己看着办。”
哑仆闻言,脸都绿了,立马站得比松树还直,捧着盆的手纹丝不动,仿佛捧着的是自家的祖宗牌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璟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哼。
但他体内的毒素似乎无穷无尽。
一盆黑血满了。
哑仆麻利地换了第二个盆。
沈惊鸿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她不敢眨眼,更不敢停手。
这毒霸道得很,一旦停下,毒素回流攻心,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叹气。
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走钢丝。
还是背着一头猪走钢丝。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陆璟这家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想到这条命倒是硬得很。
换做常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凉透了。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映照着两人一躺一坐的身影。
终于。
从陆璟指尖流出的血液,颜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从墨汁般的漆黑,变成了暗红。
最后,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腥气。
沈惊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
她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金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床踏上。
累。
太累了。
这比连验十具尸体还要累。
验尸面对的是死人,死人最听话,不会乱动,也不会嗷嗷乱叫。
救活人简直就是遭罪。
尤其是救陆璟这种又要命又难搞的活人。
旁边的哑仆见状,赶紧放下铜盆,想要过来扶她。
沈惊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手指重新有了知觉。
转头看向床上。
陆璟此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青紫得像个茄子一样的脸色,此时终于恢复了苍白——虽然还是很白,但至少是那种活人的白,而不是死人的灰败。
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
体温降下来了。
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张即便在昏睡中依然显得有些欠揍的脸,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算你命大。”
“遇上了本姑娘。”
“要是换个太医,这会儿你全家都开始吃席了。”
陆璟毫无反应,睡得像头死猪。
沈惊鸿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爬起来。
毒是逼出来了,但他身上还有外伤。
之前那场厮杀,这货也没少挂彩。
既然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总不能让他流血流死。
她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纱布。
动作熟练地撕开陆璟身上那件早就破破烂烂、被血浸透的中衣。
看着眼前这具布满伤痕的躯体,沈惊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作为仵作,她见过的裸体比陆璟见过的银票还多。
在她眼里,这不过就是一堆红白相间的肌肉和骨骼。
顶多……这堆肌肉线条还算不错。
腹肌排列得挺整齐。
看来这纨绔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至少在挨打这方面,身体底子打得挺好。
沈惊鸿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上药、包扎。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昏睡中的陆璟都会下意识地抽搐一下。
沈惊鸿冷笑:“该。让你逞能。”
嘴上这么说,手下的动作却下意识地轻了几分。
等到把陆璟包扎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大粽子,沈惊鸿觉得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着床沿。
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几盆触目惊心的黑血。
哑仆正在默默地清理现场。
沈惊鸿看着哑仆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问道:
“喂。”
“你家少爷,经常这样吗?”
哑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比划了几个手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沈惊鸿看不懂手语,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
那是习惯了惊心动魄后的无奈。
“也是。”
沈惊鸿自嘲地笑了笑。
“能在京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戴着面具活这么多年。”
“不疯魔,不成活。”
她转过头,看着沉睡中的陆璟。
这家伙醒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总是盛满了虚假的笑意,像是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只有现在。
闭上眼睛的时候。
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戾气,才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像个迷路的孩子。
又像是一头受了伤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沈惊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她猛地回过神来。
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
沈惊鸿,你清醒一点。
这是陆璟。
是那个满嘴跑火车、坑人不眨眼、能在停尸房里跟你调情的京城第一纨绔。
别被他现在的样子骗了。
等他醒过来,第一句话肯定又是让你想抽死他的骚话。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
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活着,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早晚会被他们一只一只揪出来。
沈惊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床上的“大粽子”突然动了动。
沈惊鸿立刻放下茶杯,警惕地看过去。
只见陆璟费力地把头偏向一边,嘴唇微动。
沈惊鸿走过去,俯下身。
“水……”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沈惊鸿挑了挑眉。
还知道要水喝,看来脑子没烧坏。
她转身倒了杯水,扶起陆璟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陆璟闭着眼,本能地大口吞咽着。
喝完一杯,似乎还不够。
沈惊鸿又倒了一杯。
连喝了三杯,陆璟才像是活过来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惊鸿的脸上。
看着眼前这张虽然满脸疲惫、还沾着血污,但眼神依旧清亮冷峻的脸。
陆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沙哑,却带着那股熟悉的欠揍劲儿:
“沈姑娘……”
“你这……是在占我便宜吗?”
沈惊鸿:“?”
陆璟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虽然缠满了纱布)以及沈惊鸿刚才扶着他脖子的手上。
“男女授受不亲……”
“你要是对我有意思,可以直接说……”
“不用趁我睡着了……动手动脚……”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
她松开了扶着陆璟脑袋的手。
“咚。”
陆璟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枕头上(幸好是软枕)。
“嗷……”
陆璟发出一声惨叫。
沈惊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一笑:
“看来刚才毒血放得还不够干净。”
“脑子里的水还没排出来。”
“要不要我再给你扎几针?”
说着,她作势要去拿地上的金针。
陆璟立马闭嘴,把头缩进被子里(虽然并没有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错了。”
“女侠饶命。”
沈惊鸿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椅子上。
嘴角却在转身的瞬间,微不可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好。
这祸害还是那个祸害。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既然是祸害,那就继续祸害下去吧。
把这浑浊的世道,祸害个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