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是不太平的。
刚把陆璟这货按回枕头上没多久,这厮就开始作妖了。
起初还只是像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时不时抽搐一下。
沈惊鸿本来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顺便复盘今天这一连串比戏折子还离谱的遭遇,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
大概是伤口疼。
活该。
谁让他逞能。
但很快,动静不对了。
床上那位开始发出奇怪的哼哼声,听着不像是疼,倒像是……
被鬼压床了?
沈惊鸿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好家伙。
刚才还面白如纸的陆璟,现在脸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全是汗,把那几缕平时看起来风流倜傥、现在看起来像海带一样的刘海都浸湿了。
伸手一摸。
烫手。
这温度,扔个鸡蛋上去能烫个半熟。
“刚解了毒就开始发烧,你这身体素质,还好意思说是京城第一纨绔?”
沈惊鸿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去解他的衣领,想给他散热。
虽然这货现在上半身已经没剩几块布了。
就在这时,陆璟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猛地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并不存在的苍蝇,力气大得惊人,差点一巴掌呼在沈惊鸿脸上。
“走……”
陆璟紧闭着眼,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走开!”
沈惊鸿一把抓住他在空中乱挥的手腕。
我去。
这手劲儿。
平时看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拿把折扇都嫌累的主儿,发个烧竟然能爆发出这种怪力?
这是回光返照还是潜能爆发?
“陆璟!醒醒!”
沈惊鸿低喝一声,试图唤醒这个正在做噩梦的倒霉蛋。
没用。
陆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显然没有沈惊鸿,只有漫天的火光和绝望。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整个人在床上拱来拱去,像是一条试图挣脱渔网的鲨鱼。
“别……别过来……”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惊恐。
如果不看脸,光听这声音,绝对没人能把这个无助的求救者和那个在朝堂上把御史骂得狗血淋头的陆侍郎联系在一起。
沈惊鸿皱眉。
这货到底梦见了什么?
是被债主追杀?
还是被以前辜负的姑娘们组团索命?
然而下一秒,陆璟嘴里蹦出来的词,让沈惊鸿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别杀他……”
陆璟猛地反手扣住了沈惊鸿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但他抓的不是沈惊鸿。
在他眼里,这可能是某根救命的稻草,或者是某把落下的屠刀。
“我是哥哥……”
陆璟嘶吼着,眼角毫无征兆地滚落下一滴眼泪。
晶莹剔透。
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砸在枕头上,瞬间晕开。
“杀我……我是哥哥……杀我啊!”
沈惊鸿愣住了。
大脑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将那些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戊寅血案。
陆家满门抄斩,只逃出一个幼子。
那个幼子,叫陆璟。
所有人都以为,活下来的是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弟弟。
而那个惊才绝艳、从小就被寄予厚望的哥哥,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可是现在。
这个躺在病床上,平时装得像个二傻子一样的男人,在梦魇中哭着喊“我是哥哥”。
沈惊鸿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了。
如果他是哥哥……
那死去的那个……
“阿鸿……”
陆璟突然喊了一声。
沈惊鸿浑身一僵。
这货在梦里喊我干嘛?
难道我已经在他的噩梦名单里排上号了?
“别验……”
陆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哀求的呜咽,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求你……别验我弟弟的尸……”
轰。
沈惊鸿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一定要把自己卷进来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他为什么懂那么多验尸的门道,却又在看到尸体时流露出那种几乎要呕吐的厌恶。
他在害怕。
他怕在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仵作面前,那一具被他顶替了名字的骸骨,会开口说话。
他怕沈惊鸿真的验出了什么,戳破了他用七年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伪装、用弟弟的命换来的这个局。
真正的陆璟,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那个本该死去的哥哥。
他顶着弟弟的名字,活成了弟弟可能会长成的样子——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鬼,才会对他放松警惕。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为了复仇。
沈惊鸿看着床上这个男人。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那一身绯红官袍、笑得一脸欠揍的陆侍郎。
他只是一个在七年前那个血色夜晚,眼睁睁看着弟弟替自己去死,却无能为力的幸存者。
一个被愧疚和仇恨折磨了整整七年的疯子。
幸存者愧疚。
沈惊鸿脑海里蹦出这个词。
这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
陆璟还在挣扎,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也许是弟弟的手。
也许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沈惊鸿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安慰人。
如果是尸体,她能陪着坐一宿,还能跟尸体聊聊人生理想。
但这特么是个大活人。
还是个正在发疯的大活人。
怎么搞?
扎一针让他闭嘴?
不行,这货现在身体虚,一针下去可能直接送走了。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决定的举动。
她俯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握着柳叶刀、冰冷得像是玉石一样的手,轻轻地,抱住了陆璟。
动作很僵硬。
像是在抱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我在。”
她在陆璟耳边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依然冷冰冰的。
但这冷冰冰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像是某种镇定剂。
“没人能伤害你了。”
“不管是那些杀手,还是那些鬼。”
“我都给你挡着。”
沈惊鸿一边说着,一边笨拙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就像小时候,父亲哄她睡觉那样。
虽然她觉得现在的场景很诡异。
一个女仵作,抱着一个男侍郎,在半夜的停尸房隔壁(虽然是客栈,但气氛差不多),玩这种温情戏码。
这要是被那帮写话本的看见,指不定能编出什么《冷面女仵作的霸道小娇夫》之类的烂俗故事。
但神奇的是。
陆璟真的安静下来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
那双在空中乱抓的手,慢慢地落了下来,最终,死死地抓住了沈惊鸿的衣袖。
抓得那么紧。
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像是抓住了悬崖边上唯一的藤蔓。
又像是抓住了深海里唯一的浮木。
陆璟的呼吸逐渐平稳,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股子要把自己撕碎的戾气,终于散去了。
沈惊鸿任由他抓着。
这件衣服挺贵的。
要是被他抓坏了,得让他赔。
双倍。
不,十倍。
毕竟精神损失费也是要算的。
沈惊鸿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这颗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汗水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真丑。
平时那股子骚包劲儿去哪了?
“阿鸿……”
陆璟又嘟囔了一句。
这次声音很轻,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
“叫魂呢?”
嘴上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推开他。
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算了。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
今晚就借你个肩膀靠靠。
不要钱。
但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云层里。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沈惊鸿看着墙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眼神慢慢变得深邃起来。
陆璟。
或者是……陆家哥哥。
既然你把这条命捡回来了,又把这个惊天的秘密漏给了我。
那这贼船,我怕是下不去了。
不过没关系。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上了船,那就把这船开得稳一点。
要是有人敢来凿船……
那就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当柴烧。
“睡吧。”
沈惊鸿轻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说给陆璟听,还是说给那个七年前死在大火里的少年听。
“天亮了,还有仗要打呢。”
陆璟似乎听懂了,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终于沉沉睡去。
只是那只抓着她衣袖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半分。
真粘人。
跟那只守在染坊门口的藏獒有的一拼。
沈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