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很缺德。
它不偏不倚,专门往陆璟的眼皮子上跳舞。
陆璟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磨盘里碾了三圈,又被拉出来暴晒了两天。
浑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特别是肋骨那块,疼得很有节奏感。
嘶。
没死。
还知道疼,那就是还在人间。
毕竟地府的油锅应该没有这么好的采光。
陆璟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子,视线好不容易从模糊变得清晰。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颗脑袋。
沈惊鸿。
这女人平日里冷得像把刚出鞘的手术刀,但这会儿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倒是难得的……
像个没磨开刃的铁片子。
头发乱糟糟的,眼底还有两团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比他这个伤患还像个鬼。
陆璟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凉气。
但他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舒坦。
这京城里想要他命的人能从刑部排到城门口,想要他钱的人能把护城河填满。
但守在他床边,怕他死了没人埋的,就这一个。
陆璟试探性地想要抬起手。
他想把沈惊鸿脸颊边那缕碍事的头发拨开。
真的只是拨头发。
绝对不是想趁机摸摸这女魔头的脸是不是也是冷的。
然而。
他的手指才刚刚动弹了那么一下。
大概也就是蚂蚁伸个懒腰的幅度。
原本睡得正香的沈惊鸿,瞬间弹了起来。
没错,是弹。
就像是诈尸一样。
下一秒,陆璟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死死扣住。
力道之大,让他怀疑这女人是不是想直接把他的手腕给卸下来助助兴。
“醒了?”
沈惊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还没等陆璟酝酿出一句感人肺腑的开场白,三根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虚浮,但死不了。”
沈惊鸿松了口气,随后熟练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胸口按了两下。
“余毒清了七成,剩下的慢慢排,以后少喝点酒,多喝点热水。”
陆璟:“……”
这该死的职业素养。
他原本准备好的“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硬生生被她整成了“早起查房”。
“辛苦你了,沈神医。”
陆璟无奈地笑了笑,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差点以为我要去下面见我那倒霉弟弟了。”
提到“弟弟”两个字,空气稍微凝固了一下。
陆璟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坦诚”的东西。
这种东西在他身上很少见。
毕竟他是京城第一纨绔,在这个圈子里,真话比处女还要稀缺。
“昨晚……我说的那些胡话,你都听见了吧?”
陆璟看着头顶的承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个骗子。”
“连‘陆璟’这个名字,都是偷来的。”
“真正的陆家少爷,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那个晚上,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现在的我,不过是个顶着死人名字活着的孤魂野鬼。”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审判。
或者是嘲讽。
或者是愤怒。
毕竟谁也不想发现自己的盟友是个冒牌货。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
手背上反而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陆璟诧异地睁开眼。
只见沈惊鸿正握着他的手。
不是把脉。
也不是要掰断他的手指。
就是单纯的,握着。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磨得他手背有些痒。
“我知道。”
沈惊鸿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淡定。
陆璟愣住了:“你知道?”
“我是仵作。”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的关爱,“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腿伤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断骨愈合的痕迹,虽然陈旧,但骨龄对不上。”
“再加上你平日里虽然装得像个废物,但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的护身动作,那是陆家枪法的底子,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
陆璟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合着自己演了这么久的戏,在这位专业人士眼里,就是个没穿底裤的小丑?
这B格掉得有点快啊。
“名字是假的。”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十指相扣。
她的掌心很热,热得陆璟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超速。
“但命是真的。”
“心是真的。”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是陆璟,还是那个活下来的影子。”
“你都是我沈惊鸿认定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耳根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搭档。”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挠在了陆璟的心尖上。
搭档?
仅仅是搭档吗?
陆璟看着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
这女人。
明明害羞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真可爱。
想亲。
但考虑到自己现在是个连抬手都费劲的残废,陆璟非常理智地压下了这个作死的念头。
来日方长。
先把名分定下来再说。
他反手握紧了沈惊鸿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两人的骨血都揉在一起。
“好,搭档。”
陆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眼中的光芒比窗外的太阳还要刺眼。
“既然是搭档,那我也不能藏私。”
“等这案子结了,把那些装神弄鬼的王八蛋都送进你最喜欢的停尸房之后……”
他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带你去看真正的陆家枪法。”
“不是我在青楼里耍给那些姑娘看的那种花架子。”
“是那种……”
陆璟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杆能刺破这浑浊世道的长枪。
“能杀人,也能护人的枪法。”
沈惊鸿看着他。
这一刻,那个整日里只会斗鸡走狗、满嘴骚话的纨绔少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的男人。
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浅极浅,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容。
“好。”
“我等着。”
“不过……”
沈惊鸿话锋一转,另一只手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在那之前,还得再扎两针。”
陆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等等……阿鸿,我觉得我已经好了!真的!你看我这手劲……”
“闭嘴。”
“好嘞。”
阳光正好。
活着真好。
有她在,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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