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风,今天有点喧嚣。
陆璟迈过高高的门槛,第一件事不是升堂,而是扶着腰,极其做作地叹了口气。
“世风日下啊,本官为了朝廷出生入死,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结果休个病假回来,连杯热茶都没人倒?”
他目光扫过大堂两侧噤若寒蝉的书吏们,眼神里写满了“我在找茬”四个大字。
自从上次在织造局那一闹,整个刑部现在看这位左侍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谁知道这疯批下一秒会不会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把人砸死?
一名身穿绿袍的副手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手里端着茶盏,抖得像是在筛糠。
“大……大人,您请用茶。”
陆璟接过茶盏,并没有喝,而是用盖子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我不在的这两天,咱们刑部很热闹?连兰台那边都出事了?”
副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回……回大人,是出事了。负责看守旧档兰台那个聋哑老吏……昨夜没了。”
陆璟的手顿住。
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大堂内瞬间死寂。
“没了?”陆璟挑起眉毛,语气玩味,“怎么没的?是吃饭噎死了,还是走路摔死了?”
“是……是心疾突发。”副手冷汗直流,“仵作初验说是走得很安详,身上没伤,就是年纪大了,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
陆璟嗤笑一声,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本官刚要查旧档的时候,他寿终正寝了?”
“这阎王爷也是清流党那帮老古板的亲戚不成?办事效率挺高啊。”
副手不敢接话,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陆璟站起身,红袍一甩,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去验尸房。”
“本官倒要看看,这老头到底是有多安详。”
……
刑部验尸房。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陈旧的、发霉的、混合着某种防腐香料的怪味。
陆璟刚一进门,就看见沈惊鸿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剪刀,正在给那具尸体……剪指甲?
“我说沈大仵作,人都死了,还给他做美甲呢?”陆璟倚着门框,掏出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沈惊鸿头都没回,声音清冷如刀:“指甲缝里可能有皮屑,能证明他死前有没有抓挠过什么。”
“那有吗?”
“没有,干干净净。”沈惊鸿放下剪刀,转过身,手里多了一块白布,“正如那个庸医所说,表面看确实像是心疾突发。”
此时的沈惊鸿已经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素白衣裳,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只有陆璟知道,这女人心里估计正在把那具尸体骂上一百遍——因为这尸体耽误了她研究新菜谱的时间。
陆璟凑近了几步,低头看向那木板上的老者。
老吏面容枯槁,双眼紧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啧,笑得这么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临死前娶了十八房姨太太呢。”陆璟用扇柄戳了戳尸体的肩膀,“喂,老头,醒醒,别装睡了。”
尸体当然不会理他。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他是个聋哑人,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
“我是用心灵在沟通,你不懂。”
陆璟收起嬉皮笑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的全身。
“阿鸿,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太巧了。”沈惊鸿摘下手套,走到一旁的水盆里洗手,“兰台机关重重,只有这个看守了三十年的老吏知道安全路径。他一死,兰台就成了死局,谁进去谁死。”
“清流党那帮人,杀人灭口玩得挺溜。”陆璟冷笑,“不过他们是不是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尸体开口’?”
沈惊鸿擦干手,重新走到尸体旁。
“只要是人杀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心疾突发?呵。”
她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捏住尸体的下颚,用力一捏。
咔嚓。
僵硬的下颌骨被强行卸开。
陆璟看得腮帮子一酸:“轻点轻点,人家好歹是个老人家。”
“闭嘴。”
沈惊鸿低头凑近尸体的口腔,不知从哪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
“你看这里。”
陆璟忍着恶心凑过去:“看什么?蛀牙?”
“左侧第三颗磨牙。”沈惊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断口是新的。”
陆璟定睛一看。
果然,那颗牙齿缺了一角,断茬锋利,甚至还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血丝。
“如果是心疾突发,人会因为剧痛而咬紧牙关,但绝不会把牙齿崩断。”沈惊鸿分析道,“除非……”
“除非他嘴里有什么硬东西。”陆璟接话道,眼睛亮了起来,“而且这东西太硬,他在临死前拼命想要咬碎它,或者……吞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的默契,仿佛电流穿过。
“剖?”陆璟试探着问。
“剖。”沈惊鸿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重新戴上羊肠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刀光一闪,寒气逼人。
陆璟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他杀过人,也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看沈惊鸿剖尸,总有一种自己在看恐怖片的错觉。
主要是这女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我说,咱们是不是得先拜拜?毕竟死者为大……”陆璟还在贫嘴。
沈惊鸿的手却已经稳稳地落下。
嗤——
那是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
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人已经死了很久,血液早已凝固。
沈惊鸿的手法极快,如同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已打开了胸腹。
她没有去管心脏,而是直接将手伸向了胃部。
陆璟别过头:“哎呀我去,今天的晚饭我想吃素。”
“找到了。”
沈惊鸿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璟立刻转过头,晚饭什么的瞬间抛诸脑后:“什么东西?”
沈惊鸿的手从尸体腹腔中取出,掌心里托着一个被胃液包裹着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金属圆球。
只有核桃大小,上面布满了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验尸房里闪烁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陆璟眯起眼睛,这玩意儿看着眼熟。
沈惊鸿用清水将那圆球冲洗干净,递到陆璟面前。
“这就是钥匙。”
陆璟接过圆球,入手沉甸甸的。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圆球上的花纹。
咔哒。
圆球内部传来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陆璟啧啧称奇,“为了守住这东西,硬生生把它吞进肚子里。要是我们没发现,这钥匙怕是就要跟着他一起烂在土里了。”
“不是他想吞。”沈惊鸿正在缝合尸体,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看他的食道,有严重的刮擦伤痕。是有人硬塞进去的。”
陆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纨绔气息荡然无存。
“硬塞进去?”
“让人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死,还要伪造成心疾突发。”
陆璟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圆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看来,咱们的对手不仅心狠手辣,还很有创意啊。”
“不过……”
他把玩着手中的圆球,眼神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既然钥匙送上门了,那咱们就去那个龙潭虎穴的兰台逛逛。”
“我倒要看看,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劲来灭口。”
沈惊鸿缝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动作利落地收拾好工具箱。
“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
陆璟展开折扇,潇洒地扇了扇风,尽管这验尸房里冷得要命。
“今晚月黑风高,正是做贼……哦不,正是查案的好时候。”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你伤好了?”
“好了!早好了!”陆璟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我现在能打死一头牛!”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在他胸口扫了一圈。
“行。”
“那要是遇到危险,你负责抗揍,我负责跑路。”
陆璟:“……”
“阿鸿,虽然这是事实,但你说出来是不是太伤人了?咱们好歹是生死搭档!”
“生死搭档的意思是,你生,我死?还是我生,你死?”
“……当我没说。”
陆璟叹了口气,率先走出验尸房。
外面的风更大了。
吹得他那身绯红官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顶,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走吧,沈大仵作。”
陆璟背对着沈惊鸿挥了挥手。
“去看看这大邺朝的根子里,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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