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沈惊鸿手中柳叶刀划过皮肉的轻微声响。
滋啦。
像是裁缝剪开了上好的绸缎,又像是屠夫划开了过年的猪肉。
陆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把名贵的紫檀骨扇,扇得飞快,试图把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扇走。
但他失败了。
这味道不仅仅是臭,它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老醋、发酵咸鱼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腐烂气息的生化武器。
陆璟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在隐隐作痛。
“我说沈大仵作,”陆璟屏住呼吸,声音听起来像是捏着鼻子在说话,“你确定这老头肚子里有东西?而不是单纯的……那啥?”
沈惊鸿头都没抬,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胃部充盈,贲门紧闭,胃壁有不正常的凸起。”
她冷静地报出一串专业术语,手中的刀尖轻轻一挑。
噗。
一股黄绿色的液体涌了出来。
陆璟眼角一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双价值连城的云锦官靴差点踩进旁边的污水桶里。
“呕……”
他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这真不是他矫情。
实在是这场面太过硬核,哪怕他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纨绔,此刻也觉得自己胃里的晚饭正在疯狂抗议,想要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鄙视。
“忍不住就出去。”
“笑话!本官什么场面没见过?”陆璟强行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挺直了腰杆,“当年我在……在青楼喝多了吐的时候,比这壮观多了!”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带血的手套伸进切开的胃囊里,在一堆难以辨认的食物残渣中摸索。
那种滑溜溜的水声,听得陆璟头皮发麻。
突然,沈惊鸿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
她缓缓抽出手。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丸子。
这丸子被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脂包裹着,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特别大的鱼肝油?
“这是什么?”陆璟凑了过来,好奇心瞬间战胜了恶心,“大力金刚丸?吃了能长生不老那种?”
“蜡丸。”
沈惊鸿走到水盆边,将那东西冲洗干净。
蜡丸表面光滑,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为了方便吞咽。
“这老吏是个狠人,”陆璟啧啧称奇,“临死前居然还记得吃个夜宵……不对,是吞个证据。”
沈惊鸿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擦干蜡丸,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咔嚓。
脆弱的蜡壳碎裂开来。
里面并没有什么绝世毒药,也没有藏宝图,而是包裹着两片灰扑扑的软泥。
软泥中间,印着一个复杂的齿痕。
陆璟凑近看了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是钥匙?”
“而且不是一般的钥匙,”沈惊鸿将软泥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这齿痕深浅不一,走向诡谲,甚至还有倒钩。”
陆璟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预感自己会被杀。”
陆璟轻声说道,目光死死盯着那两片软泥。
“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到用软泥拓印钥匙,再用蜡封存吞入腹中……这老头,不仅是个狠人,还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把希望留给了后来人。”
沈惊鸿看着那枚带着胃酸味道的“希望”,沉默了片刻。
“这钥匙,你能配吗?”
陆璟重新打开折扇,哗啦一声。
“我?我只会开锁,也就是那种……解开姑娘心锁的锁。”
沈惊鸿冷冷地看着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正经人。”陆璟干咳一声,“不过,我不行,有人行。”
……
半个时辰后。
京城,鬼市。
这里是京城的阴影,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卖假药的、销赃的、算命的、卖人肉包子的(划掉,这个没有),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陆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换了一身低调的黑袍,但那走路带风的姿势还是出卖了他。
“哟,陆爷!您有些日子没来了!”
“陆爷,刚到的好货,您掌掌眼?”
“滚滚滚,少拿那些破烂糊弄少爷我。”陆璟一边挥手赶苍蝇似的赶走那些围上来的小贩,一边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
巷子尽头,挂着一盏破破烂烂的红灯笼。
灯笼下,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吃面。
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老张,别吃了,来活了。”
陆璟一脚踢在老头屁股底下的板凳上。
老头差点把脸埋进面碗里,抬头刚要骂娘,一看是陆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这不是陆大少爷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是哪家的锁打不开了?还是要把哪家姑娘锁起来?”
“少废话。”
陆璟把那个装着软泥模具的盒子扔进老头怀里。
“看看这个,能不能做。”
老张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爆发出精光。
“嘶——”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牙疼一样咧开了嘴。
“九转连环锁?”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璟,声音压得极低:“陆少爷,您这是要去劫皇宫?还是要去盗国库?这玩意儿可是大内禁制,普天之下能配这钥匙的人,不超过三个。”
“巧了,你就是其中之一。”陆璟笑眯眯地说道。
“我不干!”
老张把盒子往回一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我老张虽然贪财,但也惜命!上回给你配那个……那个什么锁,差点被顺天府抓去打板子!”
“五百两。”陆璟伸出一个巴掌。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千两。”
“陆少爷,您得理解我的难处……”
“两千两,现银,外加醉仙楼的一百坛女儿红。”
老张咽了口唾沫。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成交。”
老张一把抢回盒子,生怕陆璟反悔似的,“什么时候要?”
“天亮之前。”
“您这是想要我的老命啊!”老张哀嚎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小黑屋里,“等着!别催!催坏了算你的!”
陆璟耸耸肩,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没说话的沈惊鸿。
“搞定。”
沈惊鸿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小屋,有些怀疑:“这人靠谱吗?”
“放心,这老家伙虽然贪财好色还没节操,但手艺绝对是大邺第一。”陆璟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在马车上画的地图。
画工极其抽象。
沈惊鸿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毛跳了跳。
“这是什么?烧饼?”
“这是兰台!”陆璟指着那个像烧饼一样的圆圈,“你看,这里是正门,这里是侧门,这里是……那个狗洞。”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吐槽的欲望。
“兰台位于皇宫禁苑边缘,虽然不属于后宫,但也是禁军重地。我们就这么拿着钥匙大摇大摆地进去?”
“当然不。”
陆璟用手指在地图上一点。
那个位置距离“烧饼”不远,画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朵炸开的菊花。
“我们需要一点动静。”
陆璟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欠揍。
“一场大到能把禁军、巡防营、甚至皇帝老儿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的动静。”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的标注。
皇家烟花库。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想烧了烟花库?”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烧呢?”陆璟摇晃着手指,“这叫……给陛下献礼。你想想,最近京城这么多案子,陛下肯定心情不好。咱们放个烟花,让他老人家开心开心,顺便……调虎离山。”
沈惊鸿盯着陆璟看了许久。
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想的是怎么潜入,他想的是怎么把天捅个窟窿。
“如果失火,会伤及无辜吗?”沈惊鸿问。
“放心,那地方四周都是水渠,而且晚上只有两个守夜的聋哑太监,只要动静够大,人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璟收起地图,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他们想把这潭水搅浑,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把水搅得更浑,浑到……谁也看不清谁。”
此时,屋内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火星四溅。
陆璟转头看着那跳动的火光,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阿鸿。”
“嗯?”
“如果这次我们栽了……”
“那就一起死。”沈惊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陆璟愣了一下。
随即,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感人了!能和沈大美人做一对亡命鸳鸯,我陆某人死而无憾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那私房钱还没花完呢,能不能先不死?”
沈惊鸿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柳叶刀上。
“你要是再废话,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陆璟立马闭嘴,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夜风卷过鬼市的小巷,吹得那盏破灯笼摇摇欲坠。
两人并肩站着,一红一灰两道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陆璟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砖缝,数到第三百六十五块的时候,小黑屋的门终于开了。
老张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
那钥匙造型奇特,齿牙交错,宛如一条盘旋的金龙。
“拿去!”
老张把钥匙扔给陆璟,像是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在鬼市看见你!”
陆璟稳稳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十足。
“谢了,老张!钱明天让人送来!”
“滚滚滚!”
陆璟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拉起沈惊鸿的手腕。
“走吧,沈大仵作。”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咱们去给这死气沉沉的京城,放个大烟花。”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甩开。
这一次,不是为了验尸。
而是为了剖开这盛世繁华下的脓疮。
“陆璟。”
“嗯?”
“要是烟花不好看,我就把你塞进炮筒里发射出去。”
“……大可不必如此残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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