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贴着人皮的稻草人,就像个没穿底裤的醉汉,歪歪斜斜地倒在戏台上。
风一吹,那上面的皮肉甚至还哆嗦了一下。
沈安收起解剖刀,眼神比这夜色还凉。
“刚剥的,人就在附近。”
这句话就像是往沸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原本就阴森的戏台瞬间炸裂出一种名为“要命”的气氛。
陆璟闻言,非但没怕,反而挑了挑眉,手中的两枚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那是京城纨绔标志性的‘爷想找死谁也别拦着’的表情,“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行为艺术’。”
他抬头看向戏台后方。
那里矗立着一座废弃的旧绣楼。
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一切好奇心过剩的傻子。
“走着?”陆璟侧头看了一眼沈安。
沈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工具箱里又摸出一把备用的柳叶刀,反手扣在袖子里。
意思很明显:前面带路,别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向那座旧绣楼摸去。
讲道理,这地方要是放在京城的话本里,那妥妥就是狐妖吸精或者是厉鬼索命的标准片场。
刚一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不是灰尘味。
也不是霉味。
沈安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苏合香,白矾,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大量用来腌制腊肉的亚硝酸盐味道。”
陆璟用折扇掩住口鼻,一脸嫌弃:“沈仵作,你能把‘防腐香料’说得稍微文雅一点吗?爷晚饭还没吃呢。”
“尸体不会因为你没吃饭就变得好闻。”沈安冷冷地回了一句。
楼内没有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
大厅里挂满了白色的纱幔,一条条垂下来,随着穿堂风晃晃悠悠。
乍一看,就像是无数个穿着白衣吊死鬼在荡秋千。
“这审美,”陆璟一边用折扇拨开那些碍事的纱幔,一边吐槽,“阴间装修风格?这凶手是不是觉得只要挂点白布就能把自己升华为艺术家了?”
沈安没理会他的吐槽,她的注意力全在脚下。
地板虽然破旧,但中间有一条路却异常干净。
没有灰尘。
这说明常有人走。
“二楼。”沈安指了指那条通往楼上的木梯。
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两人摸上二楼。
这里的味道比一楼浓烈了十倍不止。
那种甜腻中夹杂着腥臭的味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但陆璟只是皱了皱眉,沈安更是面不改色。
二楼的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陆璟回头看了沈安一眼,比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仿佛是在说:女士优先?
沈安白了他一眼,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激起一片灰尘。
屋内的景象,终于暴露在两人面前。
这应该是一间工作室。
只不过,这里工作的对象不是布料,而是皮。
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
绣工精湛,针脚细密。
绣的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
如果不凑近看,这就是几幅顶级的苏绣。
但沈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底布的纹理,太细腻了。
细腻到能看清上面的毛孔。
甚至在杜丽娘的眼角处,还有一颗原本就长在“底布”上的黑痣。
“人皮绣画。”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陆璟走进屋内,目光扫过那些绣品,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这凶手不去宫里当御用裁缝真是屈才了,用这种材料,也不怕半夜绣花的时候杜丽娘爬出来找他聊人生?”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其中一幅绣品。
“别动!”沈安突然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陆璟的脚尖,不知何时触碰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板。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四周的墙壁上,原本看似装饰的兽头突然张开了嘴。
寒光乍现!
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如同暴雨梨花般,铺天盖地地射了过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么多针,就算是把她扎成刺猬都够用三回了!
就在她准备闭眼硬抗的时候,腰间突然一紧。
一只大手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
陆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天旋地转。
沈安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着飞了起来。
陆璟身上的锦袍猛地鼓荡开来,那把原本用来装逼的折扇瞬间展开,在他手中舞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雨打芭蕉。
陆璟抱着沈安,在狭窄的室内极其狼狈地滚了几圈,最后重重地摔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后面。
“嘶——”
陆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压在沈安身上,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
“爷的腰!爷的老腰!”
沈安被他压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你没事吧?”
“没事?你试试被几百根针追着屁股扎有没有事?”陆璟呲牙咧嘴,但眼神却依然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警惕。
因为机关虽然停了,但杀机才刚刚开始。
一道黑影,如同大鸟一般,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黑衣,黑裤,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面獠牙鬼面具。
手中握着两把分水刺,在红色的烛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显然是淬了毒的。
“哟,正主来了。”陆璟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沈安挡在了身后,“长得丑还戴面具,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啊。”
鬼面人根本不废话。
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陆璟面门。
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陆璟侧身一闪,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挡住了刺来的分水刺。
“当!”
火星四溅。
陆璟后退了半步,甩了甩手腕,嘴里还在碎碎念:“力气挺大啊,吃大力丸长大的?这一扇子要是打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鬼面人似乎被他的废话激怒了,攻势更加凌厉。
双刺如同毒蛇吐信,专门往陆璟的下三路招呼。
陆璟看似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一会儿是“哎呀我的袍子”,一会儿是“我去,差点毁容”。
但他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无论鬼面人的攻击多么密集,总是能差之毫厘地躲过去。
沈安缩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作为一名资深仵作,她看活人的眼光和看死人一样精准。
陆璟在演戏。
这个纨绔子弟的脚步虽然凌乱,但呼吸丝毫不乱。
每一次看似险象环生的躲避,其实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在藏拙。
或者说,他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但鬼面人显然是个职业杀手,久攻不下,变招极快。
他虚晃一招,逼退陆璟,随后左手一扬,几枚透骨钉直奔陆璟面门。
与此同时,右手的分水刺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刺向陆璟的肋下空档。
这一次,是真的避无可避。
陆璟的眼神一冷,似乎准备不再隐藏实力。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银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角落里飞射而出。
快。
准。
狠。
那是一把柳叶刀。
它没有瞄准鬼面人的要害,而是精准地预判了鬼面人右手手腕的运动轨迹。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
那是切断肌腱特有的闷响。
“啊!”
鬼面人发出一声惨叫,右手的分水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把柳叶刀,不偏不倚,正好扎在他的手腕正中,切断了控制手掌抓握的屈肌腱。
教科书级别的解剖式打击。
陆璟趁机一脚踹在鬼面人的胸口。
“砰!”
鬼面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堆绣架。
他捂着手腕,惊恐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黑球,往地上一砸。
“轰!”
浓烟四起。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咳咳咳!这孙子还是个忍者神龟?”陆璟挥舞着袖子驱散烟雾。
等到烟雾散去,窗户大开,鬼面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把插在墙上的柳叶刀。
陆璟走到墙边,拔下那把染血的柳叶刀,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正慢条斯理整理衣服的沈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沈仵作,”他把玩着那把刀,语气轻佻,“刚才那一刀,切断肌腱,废人一只手,这手法……也是验尸学来的?”
沈安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她接过陆璟递过来的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一下,两下。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心爱的首饰。
“陆大人说笑了。”
沈安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平日里杀鸡宰鱼练出来的手熟罢了。”
陆璟嘴角抽搐了一下。
杀鸡宰鱼?
谁家杀鸡能隔着五米远精准切断鸡的肌腱?
你家鸡是练过金钟罩还是铁布衫?
“那沈仵作以后家里的鸡鱼可得小心了,”陆璟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毕竟被你盯上,那可是真的会‘骨肉分离’啊。”
沈安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目光扫过陆璟那只看似完好无损的右手。
“陆大人也不赖。”
她意有所指。
“刚才那一脚,若是踢在鸡身上,恐怕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肉泥了。”
陆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过奖过奖,那是爷逃跑的时候练出来的,毕竟欠的情债多了,跑得不快容易被打死。”
两人对视一眼。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带闪电。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走吧。”
陆璟率先转身,向楼下走去。
“这地方味道太冲,爷得回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那一刀,其实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陆璟……
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息,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斗蛐蛐的纨绔该有的。
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捕头都要危险。
“陆璟……”
沈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家伙,藏得比这具贴了人皮的稻草人还要深。
不过。
沈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样才好玩。
如果是猪队友,那才是真的要命。
“喂!沈仵作!你还不走?打算留下来给这稻草人当压寨夫人啊?”
楼下传来陆璟不耐烦的催促声。
沈安收回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陆大人,您的腰不疼了?”
“……沈安你闭嘴!爷的腰好得很!一夜七次都不带喘气的!”
“哦,那是尿频。”
“……”
夜色深沉。
织造局的深处,那座旧绣楼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像是一只没吃饱的野兽,正贪婪地注视着两个离去的背影。
而在那间密室的暗格里。
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陆璟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左手只有五根手指。
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小指旁边,有一个刚刚愈合的切口。
那是第六根手指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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