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天字一号房。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饭菜香,只有一种味道。
钱味儿。
陆璟一脚踩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摇得像个破蒲扇,满脸的痛心疾首。
“兄弟们,哥哥我心里苦啊!”
桌子对面坐着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为首的一个胖子,那是安国公家的世子爷,赵胖胖。
赵胖胖手里抓着一只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咋了璟哥?是不是春风楼新来的那个花魁又给你甩脸子了?没事,兄弟这就带人去把楼给砸了!”
“肤浅!”
陆璟一收折扇,敲在赵胖胖那满是肥肉的脑门上。
“我是那种为了风月场女子伤心的人吗?我这是……为了艺术!为了爱情!为了一个……特别凶的女人!”
屏风后面。
换了一身不起眼青衣的沈惊鸿,默默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咔嚓。
杯子上裂开一道纹。
这货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她保证这把柳叶刀会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说,舌头上。
陆璟只觉得后背一凉,求生欲瞬间上线,话锋一转:“总之!哥哥我今晚要干一件大事!一件惊天地泣鬼神,能让整个京城都抖三抖的大事!需要兄弟们仗义出手!”
赵胖胖吞下肘子,眼睛发亮:“多大?”
陆璟神秘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把你们家里藏的那些,还有私房钱能买到的所有烟花爆竹,全都给我搬到城东去。”
“今晚,我要给京城来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众纨绔面面相觑。
随后,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欢呼。
“璟哥牛逼!”
“早就看城东那帮巡防营孙子不顺眼了,天天查宵禁,查得老子都没法去私会小寡妇!”
“搞起来!我要买那个‘窜天猴’,买一万个!”
看着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二世祖,屏风后的沈惊鸿叹了口气。
她突然觉得。
大邺朝还没亡,纯属是个奇迹。
……
入夜。
京城的宵禁,向来是严苛的。
尤其是兰台附近,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查查公母。
巡防营统领李大刀,正按着刀柄,满脸严肃地在城东巡视。
他是个正直的人。
也是个倒霉的人。
因为他今晚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跟他在青楼点的那个姑娘跳舞一样欢快。
“统领,前面好像有人在……那是啥?”
手下的兵丁突然指着前方,声音都在颤抖。
李大刀抬头望去。
只见城东的一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巨大的木箱子。
一群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正人手一支火折子,笑得像群刚偷了鸡的狐狸。
为首的赵胖胖,站在一个巨大的烟花桶前,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为了璟哥的爱情!点火!”
李大刀瞳孔地震。
“住手——!!”
晚了。
滋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
轰!
轰轰轰!
仿佛天塌地陷。
无数道流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
那不是烟花。
那是燃烧的银子。
整个京城东部瞬间亮如白昼,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李大刀耳朵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地皮都在颤抖。
“敌袭!有敌袭!走水了!快救火啊!”
巡防营乱成了一锅粥。
李大刀拔出刀就冲了过去:“把这群混蛋给我拿下!”
然而。
当他冲到近前,看清那群人的脸时,举起的刀僵在了半空。
安国公世子。
兵部尚书的小儿子。
长公主的干孙子。
……
这一张张脸,平时在京城横着走,哪一张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统领惹得起的。
赵胖胖此刻正玩得兴起,手里抓着一把窜天猴,看见李大刀来了,非但没跑,反而醉醺醺地凑了上来。
“哟,这不是李统领吗?来来来,一起玩!这个‘大闹天宫’特带劲!”
说着,就要把手里呲呲冒火的烟花往李大刀怀里塞。
李大刀:“……”
他想死。
真的。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选择今晚请病假。
“世子爷,宵禁期间严禁烟火,你们这是……”李大刀硬着头皮劝阻。
“少废话!”
兵部尚书的小儿子一瞪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地甩在李大刀脸上。
“赔!炸坏了哪里小爷赔!今晚高兴,谁敢扫兴,小爷我明天就让我爹参他一本!”
钞能力。
恐怖如斯。
李大刀被银票糊了一脸,心中充满了屈辱,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了两步。
“统领,怎么办?”手下问。
李大刀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咬牙切齿:“还能怎么办?调人!把附近所有能调动的人都调过来!一定要防止走水!要是烧了民房,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可是统领,兰台那边的守卫……”
“兰台个屁!这边全是祖宗!要是这群祖宗少了一根汗毛,咱们九族都不够砍的!快去!”
“是!”
……
与此同时。
兰台,架阁库外的高墙下。
这里的守卫果然稀松了不少,剩下的大猫小猫两三只,也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城东方向那足以闪瞎狗眼的烟花秀。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滑过。
陆璟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桃花眼,里面满是得意。
“怎么样?沈大仵作,这烟花好看吗?”
沈惊鸿蹲在他身边,同样一身黑衣,眼神冷得像冰。
“好看。”
她淡淡道,“每一朵烟花炸开,我都听到了你脑子里进水的声音。”
陆璟:“……”
“这叫战术!懂不懂?这叫调虎离山!这叫声东击西!”
陆璟压低声音反驳,“你知道那些烟花花了多少钱吗?那是赵胖胖攒了三年的娶媳妇本!”
“那是他傻。”
沈惊鸿瞥了一眼远处混乱的火光,“不过,确实有效。”
原本守在架阁库门口的两队精锐,已经被抽调走了一队半,剩下几个也都在交头接耳,显然心思早就不在岗位上了。
“那是当然,本少爷的朋友,别的本事没有,惹是生非那是一个顶十个。”
陆璟从怀里掏出那把金灿灿的龙形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准备好了吗?”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目光从远处的喧嚣收回,落在眼前这座阴森森的阁楼上。
这里面,藏着四百万条人命的冤屈。
也藏着他们要找的真相。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陆璟嘴角一勾,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干什么?”沈惊鸿浑身一僵,手里已经扣住了一枚银针。
“带你飞啊。”
陆璟理直气壮,“这墙三丈高,你以为你是壁虎吗?”
话音未落。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鹏鸟般腾空而起。
沈惊鸿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还没来得及把银针扎进他的腰眼,两人就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架阁库的屋顶上。
落地无声。
这纨绔的轻功,竟然好得离谱。
“怎么样?是不是被本少爷帅气的身姿迷住了?”
陆璟凑到她耳边,贱兮兮地问。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
“你的轻功确实不错,很适合做贼。”
“……”
陆璟翻了个白眼,“能不能盼我点好?这叫侠盗!侠盗懂不懂?”
他趴在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
下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陈年纸张霉变的味道。
那是历史腐烂的气息。
“嘘。”
陆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下面好像有人。”
沈惊鸿心头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凑过去往下一看。
只见幽暗的架阁库深处,一点豆大的灯火摇曳不定。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间。
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们要找的——
戊寅年的卷宗!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灯火映照下。
那张脸枯树皮一般,而他按在卷宗上的左手……
只有四根手指。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六指。
是四指!
那个在织造局染坊里喂狗的神秘人!
“看来,”陆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今晚想看烟花的不止我们,还有不想让我们看卷宗的鬼啊。”
沈惊鸿摸出柳叶刀。
“那是人是鬼,剖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璟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老人的身后。
黑暗中。
似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那盏孤灯。
“别急。”
陆璟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既然来了,不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怎么对得起赵胖胖那几千两银子的烟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
那是他特制的“掌心雷”。
加强版。
加了辣椒粉的那种。
“沈大仵作,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再看一场小型的烟花。”
陆璟手腕一抖。
黑球顺着揭开的瓦片缝隙,笔直地坠落下去。
正中那盏油灯。
“跑!”
陆璟一把拉起沈惊鸿,转身就跳。
下一秒。
轰!
架阁库里爆出一团夹杂着呛人红雾的火光。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谁!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往火药里掺辣椒面!!!”
沈惊鸿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冒着红烟的屋顶。
她突然觉得。
陆璟这人,虽然是个混蛋。
但有时候。
混蛋得还挺可爱。
至少,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干着吃人勾当的伪君子,要可爱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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