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刑部兰台,也就是俗称的档案库,此刻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巨兽,静静蹲伏在黑暗里,等着哪个倒霉蛋自己送上门来。
墙根底下。
陆璟紧了紧身上的夜行衣,感觉自己现在的造型像极了话本里的采花大盗。
除了身边跟着的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掏出刀子把他当尸体解剖的女仵作。
“准备好了吗?”陆璟压低声音,冲沈惊鸿挑了挑眉。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银针:“如果你再摆那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超过三息,我就扎你的哑穴。”
陆璟悻悻地收回那只撑在墙上的手。
没情趣。
这女人简直就是浪漫粉碎机。
他手腕一翻,一只精巧的飞爪无声无息地射出,死死扣住了两丈高的墙头。
试了试力道。
很稳。
“抱紧我。”陆璟张开双臂。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飞爪的绳索,又看了一眼陆璟,眼神里写满了“这绳子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吗”以及“万一摔死我是先验你还是先验我自己”的职业性考量。
但她还是走过去,伸手揽住了陆璟的腰。
陆璟嘴角一咧。
虽然是在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但不得不说,这感觉……
真香。
下一秒,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红色的……哦不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如同一只黑色的大蝙蝠,带着沈惊鸿腾空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两人轻巧地落在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但陆璟并没有急着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随手往下一撒。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紧接着,院子的地面上竟然弹起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每一根线上都挂着指甲盖大小的铃铛。
若是刚才贸然跳下去,现在估计已经被缠成粽子,顺便给整个刑部奏了一曲《将军令》。
“好家伙。”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徐尚书这老东西,防贼还是防耗子?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藏着他的私房钱呢。”
沈惊鸿盯着那些银线,眉头微皱:“这是‘千机丝’,西域的手法,一旦触碰,铃声未落,毒箭先至。”
“专业。”
陆璟竖起大拇指,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剪刀,“不过,也就是个稍微麻烦点的毛线团。”
他当然没有真的去剪。
剪断一根,全院皆知。
陆璟深吸一口气,揽着沈惊鸿腰的手紧了紧:“抓稳了,接下来给你表演一个‘凌波微步’……的加强版,‘陆氏窜天猴’。”
沈惊鸿:“……”
还没等她吐槽这个土掉渣的名字,陆璟已经动了。
他在那些银线的空隙中穿梭,身形诡异得像是一条喝醉了的蛇,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两根银线之间那巴掌大的空地上。
沈惊鸿被他带着,感觉自己像是在跳一场致命的探戈。
虽然这舞伴有点不靠谱,但这身法……
确实有点东西。
几个起落,两人有惊无险地落在了兰台那扇厚重的铜门前。
陆璟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也就是小爷我腰好,换个人来,刚才那一招‘老树盘根’就能把腰给闪了。”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骚话,目光落在那巨大的铜锁上。
锁孔呈梅花状,繁复无比。
“钥匙。”她言简意赅。
陆璟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昨天趁着混乱,从看守老吏身上拓下来的模子,连夜找京城最好的锁匠配的。
花了五十两银子。
希望能回本。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有点紧。
陆璟皱眉,试着转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
“怎么?”沈惊鸿问。
“卡住了。”陆璟咬牙切齿,“这破锁多少年没上油了?刑部的经费都被徐尚书拿去买补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轻微地颤动,感受着锁芯里那些细小机关的反馈。
左三。
右二。
回一。
再顶一下。
陆璟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琴,虽然弹的是一把生锈的破琴。
沈惊鸿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的柳叶刀已经滑到了掌心。
突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陆璟眉毛一挑:“开了。”
他轻轻推门。
吱呀——
沉重的铜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发出的叹息。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时间的味道。
也是罪恶发酵的味道。
陆璟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灰尘:“咳咳,这也太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盘丝洞。”
两人闪身入内,反手关上了门。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这里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高耸入云的书架,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每一个格子里,都塞满了卷宗。
这里埋葬着大邺朝几十年的血泪,每一张纸上,可能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家族的兴衰。
陆璟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阴森。
压抑。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那些架子上的标签:“天干地支排序,左边是刑名,右边是钱粮。”
她指向最深处:“戊寅年的卷宗,应该在那个角落。”
两人放轻脚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回荡,虽然已经刻意放轻,但依然听得人心惊肉跳。
越往里走,灰尘越厚。
显然,那个角落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或者是,有人不想让人来。
终于。
他们站在了标着“戊寅”二字的架子前。
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卷落满灰尘的文书。
陆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戊寅年。
那一年,陆家满门抄斩。
那一年,沈家获罪。
那一年,京城的血流进了护城河,染红了半个城池。
所有的真相,或许就在这几卷残破的纸张里。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卷宗的瞬间。
呼。
陆璟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呼吸声。
极轻。
极缓。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对于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这声音就像是雷鸣一样刺耳。
这偌大的档案库里。
除了他们两个。
还有第三个人!
陆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一捻。
噗。
火折子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他一把将沈惊鸿拉到身后,死死护住,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已经无声滑落,扇骨上的毒针蓄势待发。
“谁?”
陆璟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完全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黑暗中。
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砰砰作响。
过了许久。
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从书架的另一头幽幽传来。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容易……短命。”
陆璟眯起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对方的方位。
但这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高手。
绝对的高手。
沈惊鸿在他身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鼻子动了动。
在这满屋子的霉味和灰尘味中,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却又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
常年接触尸体的人,身上特有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尸气。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见?”陆璟冷笑一声,“藏头露尾,可不是前辈高人的风范。”
“见?”
那个声音怪笑了一声,“见了我的脸,你们可就出不去了。”
话音未落。
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快!
快得不可思议!
陆璟只来得及抬起折扇一挡。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四溅。
借着这一刹那的火光。
陆璟和沈惊鸿都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
没有五官的脸!
或者说,那张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人皮面具!
而那只握着一把怪异弯刀的手……
只有四根手指。
缺了一根小指。
陆璟心里咯噔一下。
织造局染坊里的那个喂狗人!
“看来。”
陆璟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今晚这兰台,要热闹了。”
他转头对沈惊鸿飞快地说道:“沈大仵作,看来咱们得加个班了。”
沈惊鸿手中的柳叶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芒:“加班费,算你的。”
“成交。”
陆璟大笑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折扇如同一朵盛开的毒花,迎着那张惨白的人皮面具,狠狠撞了上去!
既然不想让人看。
那小爷我就偏要看看。
这人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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