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幽暗的兰台档案库里,空气仿佛凝固。
那张没有五官的人皮面具就在咫尺之间,透着一股让人天灵盖发凉的诡异劲儿。
陆璟手中的折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那把怪异的弯刀就已经到了喉咙口。
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月底催稿的编辑。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除非这货单身了五十年。
陆璟甚至能闻到那弯刀上锈迹混合着血腥的味道,还有对方身上那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爽味。
这刺客不讲究啊!
杀人之前不知道沐浴更衣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吗?
千钧一发之际。
陆璟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没有用那把藏着毒针、造价昂贵的紫檀骨扇去硬碰硬,毕竟那是他花了大价钱定做的,碰坏了漆面还得补,很麻烦。
他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卷厚重的竹简。
这玩意儿是先秦的老古董,死沉死沉的,用来砸核桃都能把核桃仁砸成粉末。
“当!”
一声脆响。
火星子在黑暗中溅开,像是一场廉价的烟火秀。
弯刀狠狠砍在了竹简上。
竹简没事。
弯刀的主人虎口发麻。
“知识就是力量。”
陆璟后退半步,甩了甩手里的竹简,一脸沉痛地看着对方,“兄弟,你知道这一卷《商君书》值多少钱吗?你就这么砍?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去勾栏里挂牌子都赔不起!”
蒙面人显然没见过这种在生死搏杀中还要先算账的奇葩。
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
但也就是这一瞬。
他反手一刀,不再攻上面,而是阴损地划向陆璟的下三路。
“卧槽!”
陆璟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起,“打人不打脸,杀人不绝后,你这人怎么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档案库里空间太小了。
两人就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斗鸡,书架就是笼子的栏杆。
蒙面人的身法滑溜得像是一条抹了油的泥鳅,在书架之间钻来钻去。
陆璟虽然嘴上骚话不断,但额头上其实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货是个硬茬子。
而且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
就在这时。
“低头。”
黑暗中传来沈惊鸿冷静得仿佛在菜市场挑白菜的声音。
陆璟想都没想,立刻把脑袋一缩。
呼!
一个东西带着风声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那是一个火折子。
已经被吹亮了,火苗在空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残影。
蒙面人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这是人类的本能。
就像你在大街上喊一声“美女”,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回头一样。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
陆璟动了。
他没用手。
他一脚蹬在旁边的书架上,借力腾空,整个人在半空中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膝盖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地顶向蒙面人的胸口!
这一招,叫“纨绔的愤怒”。
“砰!”
一声闷响。
蒙面人被顶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架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咳……”
蒙面人发出一声闷哼,显然这一膝盖顶得他不轻。
但他反应极快,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像是一张纸片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目标不是陆璟。
是站在角落里的沈惊鸿!
这刺客虽然没文化,但脑子好使。
他看出来了,那个拿扇子的富二代虽然嘴碎,但有点扎手。
而那个站在角落里、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厮,显然是个软柿子。
柿子要挑软的捏。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蒙面人像是一条毒蛇,瞬间逼近沈惊鸿。
弯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沈惊鸿的咽喉。
陆璟脸色一变:“阿鸿小心!这孙子不讲武德!”
他想救,但来不及了。
两人之间隔着两排书架,除非他能瞬移,否则根本赶不过去。
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杀气。
沈惊鸿没有躲。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扑过来的蒙面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着尸体时的淡漠。
仿佛在她眼里,冲过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杀手。
而是一具正在等着被解剖的大体老师。
就在弯刀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皮肤的那一刻。
沈惊鸿动了。
她的动作幅度极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过了刀锋,然后左手如闪电般探出。
指尖夹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不是用来绣花的。
是用来验尸的。
“列缺。”
沈惊鸿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那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蒙面人手腕上的列缺穴。
没有鲜血飞溅。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效。
只有蒙面人浑身一僵,原本紧握弯刀的手像是突然断电了一样,五指骤然松开。
“当啷。”
弯刀掉落在地。
蒙面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那种酸麻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让他想尿尿。
这是什么妖法?!
“我都说了。”
陆璟这时候已经赶到了,手里还举着那卷厚重的竹简,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她是法医,玩针她是祖宗,你跟她动手?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说完。
陆璟抡起手里的竹简,照着蒙面人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这一击要是砸实了,别说人皮面具,就算是铁皮面具也得砸个坑出来。
蒙面人也是个狠人。
眼看避无可避,他竟然不退反进,猛地用肩膀撞向身旁的书架。
“轰隆!”
一声巨响。
那一排足有三米高的沉重书架,竟然被他这一撞给撞倒了!
这还没完。
书架倒下,砸在了后面一排书架上。
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轰隆隆隆——
狭窄的档案库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珍贵的卷宗漫天乱飞,灰尘像是沙尘暴一样腾空而起。
“咳咳咳!我的衣服!我的限量版锦袍!”
陆璟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心疼得直跳脚,“这可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料子!很难洗的!”
趁着这巨大的混乱。
蒙面人捂着发麻的手腕,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档案库尽头的高窗。
“想跑?”
沈惊鸿手中又现出一根银针,就要甩出去。
“别追了!”
陆璟一把拉住她,指了指摇摇欲坠的头顶,“这破房子要塌了!再不走咱俩都得变成书签!”
话音刚落。
又是一排书架倒了下来,正好挡住了他们追击的路线。
那个蒙面人借着烟尘的掩护,撞破了高窗的窗棂,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鸟一样跃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
还有那把掉在地上的弯刀。
档案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灰尘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起舞。
陆璟灰头土脸地站在一堆乱书中间,手里的竹简还没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陈年老灰的袍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沈惊鸿。
“跑了。”
陆璟叹了口气,把竹简随手一扔,“这下好了,线索断了,衣服脏了,我还差点被切了,今晚真是亏大了。”
沈惊鸿弯腰捡起那把弯刀。
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没亏。”
沈惊鸿用一块手帕包住刀柄,仔细端详着刀身上的纹路,“这刀的制式,不是中原的。”
“废话,中原谁用这种弯得跟香蕉一样的刀?”
陆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来凑近看了看,“这是西域那边的风格……等等。”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刀柄末端。
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图腾。
像是一只眼睛。
又像是一朵云。
“蜃楼。”
陆璟和沈惊鸿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个名字,在刑部的绝密卷宗里出现过。
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前朝余孽组成的杀手组织。
“看来我们捅了马蜂窝了。”
陆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连这种老古董都炸出来了,说明这织造局底下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水深好。”
沈惊鸿收起弯刀,语气平静,“水深才有大鱼。”
“也是。”
陆璟点了点头,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死皮赖脸的表情,“不过沈大仵作,刚才那一针扎得漂亮啊!能不能教教我?以后我也能防身。”
“可以。”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学费五千两。”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犯没我有钱。”沈惊鸿淡淡道。
陆璟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显然,刚才书架倒塌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得走了。”
陆璟收起嬉皮笑脸,一把拉住沈惊鸿的手腕,“再不走,咱们就得被当成入室盗窃的小偷抓起来了。堂堂刑部侍郎做贼被抓,我爹能从坟里爬出来打断我的腿。”
沈惊鸿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拉着。
“往哪走?”
“上面。”
陆璟指了指那个蒙面人逃走的高窗,“既然人家给咱们开了路,不走白不走。”
两人踩着倒塌的书架,像两只灵活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窗。
夜风微凉。
织造局的喧闹声依然在远处回荡。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档案库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关乎大邺朝命运的交锋。
只有那一地狼藉的书卷,默默地记录着这一切。
其中有一卷被踩开的竹简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惊鸿断骨》。
这是沈家被查抄的旧物。
也是沈惊鸿一直在找的东西。
可惜,此时的她,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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