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像是刚从古墓里放出来的老妖精,呛得人天灵盖都在颤抖。
书架倒塌的轰鸣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外面的守卫显然已经炸了窝,脚步声乱得像是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这就是你说的‘路’?”
沈惊鸿挥散面前的灰尘,眼神如刀。
陆璟一边咳嗽一边把那柄骚包的紫檀骨扇挡在脸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京城第一纨绔的体面:“高窗确实是路,但谁能想到这书架是豆腐渣工程?工部那帮老东西,每年吞那么多银子,连个架子都焊不牢!”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他的动作却比猴子还快。
两人并没有真的翻窗出去。
刚才那只是陆璟的假动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老话虽然俗,但好用。
此时两人正缩在倒塌书架形成的三角区里,这里正好是视线死角。
“别废话,找戊寅年的箱子。”沈惊鸿压低声音,手中的柳叶刀在昏暗中转了个只有外科医生才懂的刁钻角度。
陆璟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废墟中疯狂扫射。
戊寅年。
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年份。
那个让他从一个只会爬树掏鸟蛋的傻小子,变成如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疯子的年份。
“在那!”
陆璟眼睛一亮。
在一个完好无损的角落里,一只黑漆木箱静静地躺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
箱子上的铜锁已经被扭断了。
显然,刚才那个蒙面人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陆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战栗感让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冲过去,顾不上箱子上积攒了五年的灰尘,一把掀开了盖子。
空的?
不,还在。
一本厚厚的卷宗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戊寅·陆氏灭门案·勘验录】。
陆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卷宗。
这不仅仅是一叠纸,这是陆家三十七口人的命,是他这五年来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
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刑部老吏特有的馆阁体。
“正月十四,夜,大雪……”
陆璟飞快地翻阅着。
现场图、尸体分布、伤口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旧伤疤上重新割了一遍。
但他不在乎。
他要找的是真相,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鬼。
“在这里……”陆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口火炭,“关于凶手特征和现场遗留物的部分……”
他翻到了那一页。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字。
只有参差不齐的断口。
那一页,连同后面最关键的两页,被人硬生生撕走了。
就像是一个讲了一整晚鬼故事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告诉你:“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这特么不是坑爹吗?!
陆璟死死盯着那个撕裂的断口,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没了……”
他低声喃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怎么会没了?!”
陆璟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架上。
砰!
木屑飞溅。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全是蛮力。
他的手背瞬间红肿,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装疯卖傻,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结果就给他看这个?
这老天爷是不是在玩他?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现在真想把这老天爷拽下来,给它验个尸,看看它心是不是黑的。
“冷静点。”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惊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块,但在此刻听起来,却意外地让人镇定。
“撕痕是旧的。”
沈惊鸿凑近卷宗,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断口发黄,纤维已经硬化,至少被撕掉三年以上了。”
“那又怎样?”陆璟咬着牙,眼眶发红,“没了就是没了!线索断了!”
“谁说断了?”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只会哭闹的三岁小孩,“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尸骨如此,纸张也是如此。”
陆璟一愣:“什么意思?”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验尸用的炭粉。
“以前我爹教过我,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留下压痕。”
沈惊鸿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炭粉倒在那被撕掉页面的下一页上。
“如果写字的人用力够大,或者纸张够薄,这些压痕就会透到下一页。”
她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轻轻地、均匀地将炭粉在纸面上扫开。
陆璟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回来了,而且跳得比刚才还快。
这一刻,沈惊鸿在他眼里简直在发光。
这哪里是女仵作,这简直就是哆啦A梦啊!
随着炭粉的覆盖,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浅浅的白色线条。
那些线条断断续续,像是鬼画符,但在陆璟眼里,却是这世上最美的文字。
“看这里。”
沈惊鸿指着其中一行比较清晰的痕迹。
陆璟凑过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虽然很多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字,因为书写者当时情绪激动或者笔力过重,留下的压痕格外深。
他艰难地辨认着。
“左……手……”
“六……”
“指……”
陆璟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左手六指!
刚才那个在窗外窥视的黑影!
还有那个在档案库里逃窜的蒙面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通了电的灯泡,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还没完。”沈惊鸿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手指移到了下方,那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压痕,看起来不像字,更像是一个图案。
“这是什么?”陆璟问。
沈惊鸿皱起眉头,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看起来……像是一朵花。”
“花?”
“曼陀罗。”
沈惊鸿肯定地说道,“这种花型很特殊,叶片边缘有锯齿,花冠呈漏斗状。在《惊鸿录·毒物篇》里有记载,西域有一种变种曼陀罗,名为‘醉骨’,是制作某种秘药的主材。”
陆璟的脑海中轰的一声。
秘药。
先帝。
轮回散。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正笼罩在整个大邺朝的上空。
“看来,我们并没有来晚。”
陆璟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纨绔笑容,虽然配上他现在的灰头土脸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子狠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沈大人,这五千两学费,我交定了。”
沈惊鸿收起炭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涨价了,现在是一万两。”
“成交。”
陆璟合上卷宗,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只要能抓到那个六指鬼,别说一万两,把整个陆家给你都行。”
“我要你家干什么?当义庄吗?”沈惊鸿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就在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书架倒了!”
“快!围起来!”
火把的光亮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陆璟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尽管扇面上全是灰,但他还是摇出了风流倜傥的节奏。
“走吧,沈仵作。”
他看向头顶那个真正的高窗,“咱们该给这帮蠢货上一课了,名字就叫——‘如何优雅地从刑部大狱越狱’。”
沈惊鸿没理他的耍帅,脚尖在倒塌的书架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无声无息地窜上了房梁。
陆璟紧随其后。
在跳出窗外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狼藉的档案库。
等着吧。
撕书的人。
这一页,我陆璟早晚会亲手给你补上。
用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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