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之上,灰尘厚得能种菜。
陆璟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非常不雅。
作为一个京城著名纨绔,他应该躺在铺满蜀锦的软榻上,而不是像只壁虎一样贴在房梁上,旁边还蹲着一个随时准备掏刀子的女仵作。
“沈大人,”陆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虽然本官知道自己玉树临风,但你也不用靠这么近,我怕你那把剖过几百个人的刀子,一不小心顺手把我的扁桃体给切了。”
沈惊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她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手里那本被撕了关键页的卷宗。
那眼神,比看情人还深情,比看仇人还凶残。
“别废话。”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挡光了,往旁边挪挪。”
陆璟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弹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放着好好的大爷不当,跑来这里吃灰?而且这女人是不是瞎?本官这张脸难道不比这破纸好看?
但他还是乖乖地挪了挪屁股,顺便把手里的火折子举得更稳了一些。
“撕得真干净。”陆璟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撕书的手法,一看就是老手,断面整齐,连点毛边都没留,简直是强迫症晚期患者的福音。”
“越是干净,留下的痕迹就越重。”
沈惊鸿说着,像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陆璟眉毛一挑:“这是什么?化尸粉?咱们这是要毁尸灭迹了?”
“特制松烟墨粉。”沈惊鸿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焦味飘了出来,“本来是用来给尸体拓印伤口纹理的,现在便宜这几张纸了。”
陆璟嘴角抽搐了一下。
给尸体用的……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后缩了缩,生怕吸进去一口,晚上做梦全是骷髅头在跳广场舞。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戏精附体,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极其平稳地将墨粉轻轻吹在被撕页下方的那一页纸上。
黑色的粉末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雾霾。
陆璟屏住呼吸,感觉鼻子有点痒。
千万不能打喷嚏。
要是这时候打个喷嚏,不仅这线索废了,估计沈惊鸿能直接把他从房梁上踹下去,让他体验一把自由落体。
沈惊鸿从包里摸出一把软毛刷。
那刷子看起来像是女子化妆用的眉刷,但在她手里,却比手术刀还要精准。
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虽然陆璟觉得如果她有情人,下场估计也是被解剖。
刷子扫过,多余的墨粉被带走。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因为上一页书写时用力过透而留下的微小压痕,此刻被黑色的墨粉填充,一个个模糊的字迹开始显现出来。
就像是早已死去的真相,正在努力地从地狱里爬出来,敲打着生者的门窗。
陆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操作……
有点东西啊!
这简直就是作弊!要是当年考科举的时候有这手艺,谁还至于背书背到头秃?
“……现场……遗留……断镞……”沈惊鸿眯着眼睛,艰难地辨认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制式……异……”
每一个字被念出来,空气就凝重几分。
陆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那双总是含着桃花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锋利的寒光。
“还有关于凶手的描述……”沈惊鸿的手指悬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声音顿了顿。
“是什么?”陆璟凑了过去,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了一起。
“……左手……六指……”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陆璟脑海中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
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领头的黑衣人,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伸手去抓躲在柜子里的弟弟时,陆璟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抓着柜门边缘,因为用力而骨节青白。
在小指的旁边,赫然多出一根畸形的指头!
那是他无数次噩梦中出现的画面,清晰得连指甲里的血垢都历历在目。
“六指……”陆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居然是他。”
沈惊鸿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
这货平时的心跳稳得像个老王八,此刻却快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你见过?”沈惊鸿问。
“见过。”陆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嘴角重新挂起那抹标志性的嘲讽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当年那个领头的杂碎,握刀的手势就很怪,原来是因为多长了一根指头。难怪那一刀劈得那么歪,差点没砍准。”
他在笑,但沈惊鸿却感觉身边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这哪里是纨绔,分明是一头披着锦绣衣袍的饿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从下方的走廊传来。
“快!在那边!”
“把门撞开!”
“大人有令,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沉重的门轴摩擦声。
要来了。
沈惊鸿动作极快,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直接覆盖在那些显现的字迹上,手指用力按压。
墨粉被转印到了手帕上。
然后她鼓起腮帮子,猛地一口气吹向书页。
“呼——”
残余的墨粉瞬间消散,纸张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空白页,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走。”
沈惊鸿收起手帕,一把拽住陆璟的袖子。
大门被猛地推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将原本昏暗的档案库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边!房梁上有人!”
一名眼尖的卫兵指着头顶大喊。
陆璟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密密麻麻的刀剑,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尽管扇面上沾满了灰尘,但他还是摇出了京城第一纨绔的风采。
“沈仵作,”他笑得肆意张扬,“看来咱们得给这帮蠢货表演一下,什么叫‘飞龙在天’了。”
“是‘丧家之犬’吧。”沈惊鸿冷冷地补了一刀。
话音未落,两人已如离弦之箭,撞破了头顶的高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群卫兵对着空荡荡的房梁干瞪眼,还有空气中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人”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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