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已经灌进了领口,陆璟的一只脚都踏上了窗框,摆出了一个极其潇洒的“大鹏展翅”起手式。
只要这一跃,今晚就是完美的“纨绔夜探兰台,片叶不沾身”。
不仅能甩掉身后那群举着火把喊打喊杀的蠢货卫兵,还能顺便在沈惊鸿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剧本都写好了。
结果沈惊鸿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陆璟差点没被勒得背过气去,整个人像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鸭子,硬生生被拽回了地面。
“大姐,”陆璟翻着白眼,指着身后那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时候就别搞‘依依不惜别’那一套了吧?门板最多还能撑三息,你是想留下来给他们当宵夜?”
沈惊鸿没理他的烂话。
她站在昏暗的架阁库角落,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别。
“有血味。”
她说得很笃定。
陆璟愣了一下:“废话,外面那群卫兵都要冲进来了,杀气都快溢出来了,能没血味吗?”
“不,是新鲜的动脉血,”沈惊鸿的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冷,“就在这屋里,而且流速很快,出血量极大。”
陆璟头皮一麻。
这女人的鼻子是用什么做的?
还没等他吐槽完,沈惊鸿已经像只灵巧的猫一样,钻进了堆满卷宗的阴影里。
陆璟无奈,只能收起折扇跟上去。
就在两排巨大的书架夹角处,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团正在抽搐的阴影。
这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吏员青袍,脖子上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正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把身下的陈年旧书染得一片殷红。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他认识!
这不是平日里负责给架阁库送饭的老张吗?
表面上是个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实际上是陆璟安插在刑部最不起眼的一颗暗棋,专门负责盯着有没有人私调旧档。
刚才那个蒙面人!
陆璟瞬间反应过来,那家伙不仅仅是来偷看卷宗的,还是来灭口的!
“救……救不了了。”
陆璟看了一眼那伤口,心里一沉。
这出血量,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但沈惊鸿显然不信邪。
或者说,在她的字典里,只要人还没彻底凉透,那就是一具还能“说话”的尸体。
她单膝跪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按住了老张脖子上的伤口。
噗嗤。
血液溅了她一手,那种温热滑腻的触感足以让普通闺阁女子当场晕厥。
但沈惊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不仅按住了伤口,另一只手还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银针,闪电般刺入老张的人中和百会穴。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救人,倒像是在修理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试图强行让它再转最后一圈。
“回光返照针?”陆璟看得眼皮直跳,“你这是在透支他下辈子的阳寿啊。”
“他没下辈子了。”
沈惊鸿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上力道加重,“想让他死得有价值,就闭嘴听着。”
果然。
在银针刺入的瞬间,原本已经翻白眼的老张,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瞳孔里,竟然奇迹般地聚起了一丝光亮。
就像是即将熄灭的油灯,突然爆出了最后一点火花。
“谁……干的?”
陆璟立刻凑了上去,也不嫌地上的血脏,耳朵几乎贴到了老张的嘴边。
老张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咯咯”声,带血的泡沫从嘴角溢出。
他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颤巍巍地举起来,似乎想在空中画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只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划拉着。
“韩……”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韩什么?韩国公?韩非子?还是城东卖豆腐的韩寡妇?”陆璟急得想把自己的气渡给他,“老张你坚持住,说完再死啊!”
老张显然没心情听他的单口相声。
他拼尽全力,手指在地板上抠出了几道血痕,嘴唇一张一合:
“侍……郎……”
“皇……陵……”
这几个字吐出来,就像是耗尽了他灵魂里最后的一丝能量。
老张的脑袋一歪,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沈惊鸿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脉搏上,过了两息,她默默地收回了手,拔出银针,顺手在老张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死了。”
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饭凉了”。
陆璟却蹲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韩侍郎。
皇陵。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碰撞,像两颗火石,试图擦出一点火花。
“韩文清?”
陆璟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前刑部侍郎韩文清?那个三年前因为贪墨修河堤款项,被先帝一怒之下贬去守皇陵的倒霉蛋?”
沈惊鸿看着他:“你认识?”
“何止认识,这老小子当年为了巴结清流党,没少给我爹使绊子。”
陆璟手中的折扇“啪”地敲在掌心,语速极快,“但我记得很清楚,这人有个怪癖,不管春夏秋冬,左手永远戴着一只黑色的皮手套!”
“当年大家都说他是附庸风雅,学人家西域客商的打扮。”
“现在看来……”
陆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为了遮住那第六根手指吧?”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了。
那个在暗中窥视、撕毁卷宗、甚至可能策划了这一切的“六指人”,竟然一直躲在皇陵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所谓的“贪墨被贬”,恐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金蝉脱壳的大戏!
就在这时。
轰!
架阁库那厚重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悲鸣,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在那边!”
“抓住他们!死活不论!”
数十个火把瞬间涌入,将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道拉长的影子在书架间晃动,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领头的禁军校尉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还有地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杀人灭口!好大的胆子!”
校尉一声怒吼,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跑!”
沈惊鸿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刚才那个高窗冲。
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为了救人,她蹲得太久,再加上高度紧张后的骤然发力,腿有点麻。
就这短短的一瞬,几支利箭已经带着破空声射了过来!
咄咄咄!
箭矢钉在书架上,尾羽还在疯狂颤动,距离沈惊鸿的耳朵只有毫厘之差。
“啧,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一只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天旋地转。
陆璟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臂猛地发力,直接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地面。
“抓紧了!”
他在她耳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听不到的紧绷,“要是掉下去摔断了腿,我可不负责给你接骨!”
沈惊鸿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掩盖在酒气之下、属于火药的硫磺味。
陆璟脚尖在书架上借力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更像是一只在暗夜中捕食的苍鹰。
“给爷爬!”
陆璟手中折扇一挥,几枚藏在扇骨里的铁莲子激射而出,精准地打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火把。
趁着下方一片混乱的瞬间。
两人如同两只惊鸿,撞破了头顶那扇摇摇欲坠的高窗。
哗啦!
木屑纷飞,夜风扑面而来。
身后的怒吼声、刀剑碰撞声瞬间被抛在了脑后。
两人落在了架阁库外的高墙之上。
月光如水,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陆璟那张欠揍的脸。
他喘着粗气,把沈惊鸿放下,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鬓角,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怎么样沈仵作?”
陆璟冲她挑了挑眉,指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皇陵方向,“虽然今晚咱们成了丧家之犬,但好歹……”
“咱们知道该去哪座坟头蹦迪了,不是吗?”
沈惊鸿看着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分毫。
“蹦迪是什么?”
“……一种西域传来的祭祀舞蹈,专门用来气死那些在棺材里躺不安稳的老东西。”
“哦。”
沈惊鸿点了点头,伸手拔下插在发髻上的一根摇摇欲坠的银簪,重新插好。
“那走吧。”
“去把韩文清的棺材板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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